大湄公河(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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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风照片

籍满田照片

湄公河-持枪军人

 

黄风  籍满田

黄风,原名李拴亮,山西代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山西作家协会《黄河》杂志主编。已发作品350多万字,多次被转(选)载,曾获《中国作家》小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第16届华北十五省市文艺图书奖、山西省优秀文艺作品奖、两届山西“五个一工程”奖、两届赵树理文学奖等奖项。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集《毕业歌》,散文集《走向天堂的父亲》,长篇小说《老宅轶事》,长篇纪实《静乐阳光》《王家岭的诉说》(合作)《黄河岸边的歌王》(合作)《滇缅之列》(合作)《大湄公河》(合作)等。其中《黄河岸边的歌王》入选《中国新世纪写实文学经典》(2000~2014珍藏版)。

 

籍满田,山西代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山西分会副主席。著有《晴雨路干湿》《曾家兄弟》《滇缅之列》(合作)《大湄公河》(合作)等多部作品。作品多次被转(选)载,曾获赵树理文学等奖项。

 

 

《大湄公河》是作者在山西省作家协会和云南边防总队的支持和帮助下,先后3次前往湄公河采访,又参阅了400多万字的资料,创作的一部作品。作品介于非虚构与虚构之间,分两条线索展开:一条围绕湄公河的地理、历史、经济、文化,一条围绕发生在金三角的“10.5”惨案。对其中的一些人和事,在充分依据事实的基础上,作了适当的细节性的想象与描述。特别是被毒枭屠杀的13名中国船员,当时他们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煞熬。13条鲜活无辜的生命啊,作者力图把他们梦断之前的美好,与面对屠杀的痛苦挣扎还原出来,以祭慰他们最后的一段人生航程。

——题记

 

引子  血染“10.5”

 

2011年10月5日。

一大早,华平号在湄公河哗哗的簇浪中醒来,一夜的水声还在继续,不知疲倦地拍击着船体,淘着码头。船长黄勇走出船室,穿过驾驶室一头还有些黑暗,二层小甲板一头已被晨光照亮的通道,踏着船梯从船的二层上下来,来到船头甲板上。甲板潮潮的,仿佛夜间下过小雨,缝缝隙隙里透着阴凉,有的地方还结了露珠。在终日酷热难当,有时午间甲板温度高达七八十度,能烤熟鸡蛋,烫起脚掌燎泡的湄公河上,这大概是最凉爽的时刻。

黄勇举起双臂伸个懒腰,便站在缠着一圈圈钢丝绳,同样湿漉漉的绞缆机旁,双手叉住腰开始活动身体。屁股揉来扭去,像在耍呼拉圈,努力使自己精神饱满了,迎接新一天的到来。河对面就是缅甸,跟老挝这边没什么两样,岸上的丛林薄雾迷蒙,还纠缠在睡梦中。从贵州老家赤水来到湄公河上,一转眼已十来年。自打当了船长,只要出来跑船,他就不敢睡懒觉,怕睡过头误事,总比那丛林醒得早。别的船老大也一样,船员劳累一天,可以睡个懒觉,他们却不行。如果一块儿同行,就会相互提醒,比如玉兴8号的杨德毅,一遇上他早晨起迟了,就会站在船上吆喝,黄老九,天大亮了,你还死睡?

黄老九是他的小名,一帮弟兄都喜欢这样叫他。

也许,黄勇并不清楚今天还是九九重阳节。在千里之外的北方,正秋高气爽,挥舞的银镰卷过田野,就像那民歌唱的,“谷子呀,糜子呀,上呀么上了场。”早已脱离农事的他,只知道还在国庆期间,这里高速路堵车,那里景区人满为患,电视上天天少不了热唠。对他们这些跑船客而言,日复一日水上泡着,节日早泡黄了。若船上有空,最大的奢望就是回去和家人团聚,温暖一下与老婆孩子的感情,与老婆热滚滚待上几天,好好补报补报。不少跑船客因常年在外,老婆在家守活寡,守得满肚苦水,菜缸都装不下,最后离婚了。他就离过一次婚,他七哥黄星强也离过一次,现在的老婆都是第二个,知冷知热都不错。除了离婚的,还有找不下对象的,大龄“剩男”一堆。

老实说,节日不节日他们已无所谓,只要家里平安,自己在外平安,早上睁开眼还活着,身下的船还在晃悠,而且能晃出个好心情来,就是最大的满足。最近几年,他的心情一直不错,因为跑船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日子过得油汪汪的,漂着一层红辣子。

再就是,尽量多挣几个钱,早日拥有一笔大的积蓄,结束这漂泊的生活,有资本去干别的,也一样能养活全家老小。就在今年正月初七,一大家子在景洪给他过40岁生日,大姐黄星碧还劝他,跑船太辛苦了,跑完今年不要跑了,回家开个面馆吧。大姐的心愿,何尝不是他的心愿,他回答“要得,要得”,可“要得”过后,就把大姐的话撂到一边。他总觉得开面馆还不到时候,想趁自己年轻力壮,水饭吃得动,再多赚几个钱。

本来嘛,与侄儿黄成飞说好,同侄儿当船长的纳鑫号,准备昨天一早就出发,从云南关累到泰国清盛,可是纳鑫号等两个客人,一直等到中午客人还没来,他等不及就先走了。与从缅甸索累码头下来,途中遇上的玉兴8号,晚上一起停泊在老挝的孟巴里奥。船上装着260多吨货物,7车水果和4车大蒜,前天装完已凌晨一点多,关累的鸡都叫了。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到清盛港卸下货,紧紧凑凑地再装上货,就又能返程了。

从关累到索累近80公里,到孟八里奥180多公里,到清盛港260多公里,要说远也并不远,换作汽车一溜烟就到了。可一旦船至南腊河口244号界桩,经过中、老、缅三国交界的“绿三角”,进入老挝和缅甸水域,内心的感觉就大不同了。两岸的山依旧一脉相承,眼前的河也还是那条河,却像他小时候进城,沿着赤水河走出地界一样,多了些陌生与不安全感。途经的缅甸一侧,据说老早经历了英国人、日本人,往后又经历了国军、缅共,还有什么罗星汉和坤沙,现在是掸邦特区的地盘,也是劫匪出没的地方。

除了劫匪出没,他刚踏上这条河时,还能看到山上种的鸦片,遇上多的一片花海。他以为种的是鲜花,船老大把嘴一歪,狗屁,那是鸦片!缅甸种鸦片他早听说过,老百姓全靠它活着,买粮、换盐、娶老婆,但亲眼见还是头一次。船老大来自广东,很是见多识广,喝饮料就喝健力宝,便给他侃开了,从种鸦片侃到吸鸦片,侃得他一愣一愣。吸鸦片他没见过,但“哈料子”见过,卷一个纸管儿,将料面儿撒在锡纸上,用火烫起如梦似幻的烟雾,然后嘬着纸管儿吸溜。

为证明自己说的不假,船老大还给他侃了一首广东民谣,听起来又拗口又难懂:“鸦片是土,吃久糊涂;母在(亩仔)无顾,亲戚断路;茼蒿衫,不冷(菠薐)裤;鸡丝(屎)藤,做墩布(棕步),甘蔗盒(哈),做头布;见鸡啦(掠),见酒壶(狗虖);今日无涂,千辛万苦;明日无涂,大洋(仰)难渡(度);后日再无涂,一命呜呼。”

侃完了问他,记住没有?

他说,大概记住了。

船老大哈哈一笑,你小子记性好,眼力不行。

再后来,山上的鸦片一年比一年少了,取代鸦片的是橡胶林,还有茶园什么的。就在橡胶林取代鸦片的时候,船老大为救一个船员,不慎夹在船和礁石间,被活活夹死了。那船员是个新手,原在关累码头当搬运工,上船还不足半个月,正站在船边看“泡水”,被一泡从天而降的鸟屎砸入河中。船老大被夹得满口喷血,弟兄们眼睁睁看着救不了,等救上来己做了河鬼。落水船员活下了,他却送命了。

身为一介草民,终年只是为生活打拼,不想这些破事也罢,尤其是出门在外,一想心就没着没落地乱了。像浪里翻滚的木头,总想找到一种依靠。平时并不经意的家国之念,便从心底冒出来,如同一瓶老挝黑啤,只要嘭地一声打开,就抑止不住泡沫四溢。

黄勇不禁掉后头来,望一眼船顶上悬挂的国旗,那是他们出门在外的依靠,可国旗夜里被雾打湿垂着头,全没了迎风招展的生气,让他多少有些失望。失望间嚓啦一声响,带着油香从厨房传出来,把他的思绪也一同炸进油锅。他从船顶上收回目光,又提振起精神,活动一阵子返回去。船上的人都起来了,吃罢早饭便启航。水手杨应东收拾起船缆,他和大副王建军钻进驾驶室,开始了他们的最后一段航程。螺旋桨翻卷起来,将船缓缓推离岸边,驶向河面深处,按照以往的速度,赶中午之前就到达泰国清盛港了。

同行的油船玉兴8号,已机声隆隆地先动身,一前一后顺江而下。可是一帮善良的中国船员哪里料到,一场由毒枭精心策划,泰国不法军人参与制造的灾难正一步步逼近,尽管他们常年与湄公河打交道,深知河上河下充满危险,断不敢掉以轻心。在沿岸的密林中,一个个毒枭布置下的眼线,正鬣狗一样盯着他们的船只,从缅甸索累到泰国清盛,也成了他们人生的最后一段航程。

两船行至缅甸一个叫弄要的地方,被一伙驾驶长尾快艇的匪徒劫持了,然后押至金三角旅游码头与清盛港之间,在一个叫吊车码头旁的一棵鸡素果树前停下。一阵码头黑帮火并似的枪声响起,打破午间炎热的寂静,赶来的泰国警察被阻挡在远处,他们看到船上腾起妖雾似的白烟。枪声平息后,华平号上的6名船员与玉兴8号上的7名船员全部被杀,13名船员的遗体除一具丢弃在船上,其余的都抛入河中。丢弃在船上的船员,被打得血肉模糊,连身份都无法辨认,最初竟误以为是战死的匪徒。

那天中午,与老挝“金木棉帝国”和缅甸天堂赌场隔河而望,端坐在泰国金三角旅游码头上的大佛,目睹了所发生的一切。一场血洗过后,她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姿态,注视着金三角繁忙的水域,依旧金光闪闪,普照着湄公河上漂泊的众生。“我佛慈悲”,让他们深信血腥遮不住她的法眼,制造罪恶的人一定会受到报应。

两天后的下午,黄勇的遗体第一个被发现,双手被手铐铐着,整个人已泡得肿胀变形,漂浮在下游清盛港的水上。被抛入江中前,两颗9mm手枪子弹从他脑后夺命,一颗从左太阳穴钻出来,一颗从脖子左侧经锁骨穿过。伤口已被河水淘白,那淘走的血可以想见,一丝一缕地盘桓在主人身边,然后在翻滚的江水的撕扯下,随水绝望地远去。

“10·5”惨案,震惊中国,震惊东南亚,也震惊了全世界。金三角又一次云谲波诡,像几个月前缅甸发生的7.2级大地震,让人谈“虎”色变……

 

第一章  东方多瑙河

 

1

扑朔迷离的源头

 

湄公河在中国境内叫澜沧江。“湄公”,中国人听起来童颜鹤发,像个腰板儿朗朗,手执江篙挺立船头的老艄公,实乃母亲之意。澜沧江古称“南兰章”,意为百万大象繁衍的河流。那种奔腾嘶鸣的场面曾令大地悸动,像晕头风(龙卷风)一样席卷两岸森林,是说不尽的王者气象。直到今天,云南一些地名还跟大象有关,什么章凤啊、弄璋啊、闷璋啊、拜掌啊,都曾是大象的生息之地。大河泱泱,江流汤汤,共媾了澜沧江—湄公河。

澜沧江发源于青海省杂多县,既有“文化源头”,又有“地理源头”。文化源头毫无异议,在当地藏民心中一直明确,那就是与神灵同在的“扎西乞瓦”(或曰扎西气娃)。扎西乞瓦的藏语之意是,吉祥绕聚的大江大河源头。源头在扎阿曲的一条支流的上游,海拔4658米,由“5个彼此分开的泉水点”组成。相传,为五世达赖阿旺罗桑嘉措途经杂多时所指认,佛手一点便成为澜沧江的文化源头,成为当地藏民崇拜的“圣湖”。据说他们的牛羊得了病,只要赶上绕圣湖转上几圈儿,就会自然而然地消除。

而澜沧江的地理源头,长期以来众说纷纭,达八九种之多,成了一个令人纠结的谜,在世界大江大河中颇为罕见。早在19世纪,就引起老外的兴趣,从1866年6位法国人于交趾支那首府西贡(今越南胡志明市)出发,沿湄公河溯流而上,被蚂蝗断送一条性命开始,先后有英、法、美、日等多支外国考察队前去探源,企图揭开澜沧江源头的神秘面纱,但是探来探去也未探出个究竟,除了留下一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一直到上世纪末仍“谜”惑不解。

概括起来,最主要有5种说法:

 

澜沧江源自杂多县的扎纳日根山,正源是扎曲。

澜沧江源自唐古拉山西南麓,江源出自治多县北部分水岭西侧。

澜沧江源自唐古拉山北麓的查加日玛峰的西南侧。

澜沧江源自杂多县的拉赛贡玛山的扎阿曲。

澜沧江源自杂多县被当地藏民称为“圣山”的扎那霍霍珠地。

 

1994年9月,又一个老外来到中国,从青海玉树出发,沿着澜沧江去寻找源头。但是澜沧江很不给面子,一路上说翻脸就翻脸,“雷暴、闪电和冰雹”不断,还遭遇了狼群的袭击,丢掉“三匹马和一只狗”,差点儿让他有去无回,把自己搭给“远古的呼唤”。他就是英国超级驴友米歇尔·佩塞尔,曾经24次背负行囊穿越中亚、西亚和西藏进行探险旅行活动,和他的欧洲前辈们一样,是一位了不起的探险家。当时佩塞尔已年近花甲,结束澜沧江之行后,他出了一本书叫《最后一片荒蛮之地:湄公河源头的发现》。颇为自负地认定,一个位于杂多县萨日喀钦与加果空桑贡玛两山之间,被他称之为鲁布萨的山口(Rupsa-la Pass)是澜沧江的源头,说“它完全不引人注意,只不过是一块渗出水的沼泽地”。但后来证实是错的,让佩塞尔脸上的笑容没有灿烂多久,就成了撒落一地的爆米花。

河流作为人类社会文明的发源地,“人类文明的第一个脚印,是踩在湿漉漉的河边”的。滔滔不息的河流养育了人类,推动了人类的创造力和文化生命的形成,世界上任何一条母亲河莫不如此。有流就有源,对世界级大河源头的确定,一向被视为重大的地理发现。发现所获得的地理数据,对一个国家来说,就像人体的基本数据对人一样重要,可看出一个民族的进步水平,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

既然如此重要,中国人自然也不甘于后,而且自古看得很重,“川竭国亡”。“在湿漉漉的河边”留下的足迹,仅一条黄河就数也数不清,被“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次大改道”的泥水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作为“四渎(江水、河水、淮水、济水)之宗”,被殷人称为“高祖河”的黄河,从老早的“河出昆仑虚”,到隋唐开始发现源于青藏高原,再到元朝涉足的“阿剌脑儿”,直到今天尚存争议的源头玛曲曲果,不管是远溯博索的推断,还是深入实地的“务穷河源”,对黄河源头的探寻几乎没有断过。

就澜沧江源头的探寻而言,第一个可算是明代的徐霞客了。这位中国人熟知,也为世界探险家景仰的驴友先驱者,22岁就离开家乡南旸岐,戴着母亲为他做的“远游冠”,在江阴3月的春光中,从胜水桥畔出发,开始了大半个中国的游历。“达人所之未达,探人所之未知。”在此后长达30年的游历中,“走得最远、费时最长、游记文章写得最多最精彩的,是澜沧江、金沙江及周边地区,并在《江源考》及《盘江考》中指出金沙江为长江上源,南盘江为西江主源,纠正了前人的错误观点。但令人纳闷儿的是,他不感兴趣还是怎么的,对澜沧江本身却几乎没有描述”,留给我们后人的感觉是,当时他距离澜沧江源头似乎只差一步之遥,再往前走走,就掀开神秘的面纱了。

与老徐相隔几百年后,为解决“陇蜀共争”的玉树25族的归属问题,甘肃名士周希武与“肃州征收局长梁耀宗、边关道尹公署科员王致中及测绘员牛载坤”等人,在特派大员周务学的带领下,奉北洋政府“大总统令”,1914年中秋从兰州出发,前往后来米歇尔·佩塞尔的出发地玉树作勘界调查,来去几千余里。在调查中,周希武与同仁们“朝犯瘴疠,暮逐水草”,“访问长老,参阅图志”,遍历澜沧江及通天河中下游一带。在马拉有过黄河时,差点儿被“冰澌蔽流”的河水冻死,队员王长才“出水后,面无人色,身为冰锋所犁,鲜血濡缕,观者为之泣下。乃急以姜酒灌之,被以重裘,两人持之狂奔数十回”,才缓过劲儿来。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备尝”,最终厘清了玉树25族的归属纷争,并绘制出“我国第一张用新法绘制的玉树地区简图”。

玉树25族为囊谦族、拉休族、苏尔莽族、苏鲁克族、格吉上中下三族、中坝上中下三族、迭达族、称多族、固察族、安冲族、娘磋族、玉树四族、扎武三族、永夏族、蒙古尔津族、竹节族。这25个少数民族,由于“称名互岐”,陇蜀两省口水仗不断,都想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最后,北洋政府依据周希武他们的勘界结果,认定玉树25族“仍归甘肃西宁管理”。当时青海还未建省,西宁尚属甘肃。这一年(1914年),英国与西藏地方政府私相授受,签订企图西藏独立的《西姆拉条约》,在秘密换文中又炮制了“麦克马洪线”,将中国身上的一大块肉割走。就在《西姆拉条约》签订的当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先后30多个国家参与,15亿人被卷入战争,死伤3000多万。迫于当时世界烽烟四起和中国内忧外患的局面,陇蜀纷争已不是简单的省际间的纠纷,背后关系到中国的领土问题,搞不好就会变成烫手的山芋,给日后留下诸多遗患。

从玉树归来,周希武除了完成勘界使命,也完成了“经略青海之嚆矢”,令其名声大振的《玉树调查记》,其中就涉及到澜沧江的源头:

 

澜沧江上流有二源:北曰杂曲河,南曰鄂穆曲河。

杂曲河发源格吉西北境果瓦那(拉)沙拉山麓,有南北二源:南源曰杂那云,北源曰杂朵云,二水东流,至扎西拉贺寺之西相合,名杂朵拉松多。番人谓两水交曰松多。杂朵拉水东南流,至阿杂松多,阿云水自西南来入之,阿云水出中坝当拉岭之东麓,二源并发合流,东北注至阿苏松多,苏旺云水自西来入之;阿云水又东北流,至阿杂松多与杂朵拉水相会,是为杂曲河。

 

周希武得之不易的“二源考”,可谓“吉光片羽”,为后人揭开澜沧江源头之谜,提供了可贵的参考资料。

 

在国内外前人探寻的基础上,中国的各路英雄好汉纷纷背起行囊,深入澜沧江源区探险考察,为揭开澜沧江源头之谜不遗余力。其中科学家刘少创,依据“河源唯长”(或曰“河源唯远”)的原则,即一条河流的整个流域内最长的支流对应的源头为正源,通过先进科学的手段,于2002年最终测定澜沧江的地理源头为青海省杂多县吉富山。源头海拔5160米,地理坐标为东经94°40′52″,北纬33°45′48″,并为“国际组织湄公河委员会所承认和引用”。与长江源头各拉丹冬,黄河源头巴颜喀拉山,同属于三江源地区。

出生于津门的刘少创绝对是条好汉,像头野牦牛一样满世界闯荡,“曾徒步去北极考察探险,成为中国在单人无后援条件下成功到达北极点的第一人”。除了北极,他还横跨亚洲、非洲、北美洲和南美洲,“通过卫星遥感影像分析和徒步实地考察相结合的形式”,重新测定了尼罗河、亚马孙河、长江、密西西比河、叶尼塞河、黄河、鄂毕河、黑龙江、刚果河和澜沧江—湄公河10条大河的源头和长度,其中澜沧江是他测定源头的第一条河流。

1999年6月,刘少创带领中科院遥感所考察队到达杂多县莫云乡。说是考察队,当时其实只有两个人,另一个又中途退出,到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由两名藏民做向导,3个人骑着3匹马,带着两匹用来替换和驮负行李的马,从莫云乡向澜沧江源头进发。莫云乡地处可可西里大戈壁边缘地区,是“澜沧江源头地区的最后一个居民点”。面积6000多平方公里,是深圳的3倍大,人口却仅有3000多。好多地方人迹罕至,连泡鸟屎都不见,铺天盖地的荒凉,“让人感觉意志都没有了”。在藏语中,“莫”是一种红里带黑的颜色,“云”是地方的意思,拼在一起就是“褐色的地方”。

在这“褐色的地方”,生于斯长于斯的藏民,对一切早已习以为常,每天住帐篷、烧牛粪、喝奶茶、吃糌粑,以牛羊和牧羊犬为伴,过着远离尘嚣的日子。可对外来者而言,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不管你来过多少次,都不能不把它放在眼里。高原缺氧、气候多变、野兽出没、道路艰险,哪一样都猫喝烧酒够呛。曾有驴友野人一样归来,见到一颗小西红柿,竟大老爷们的倒了相,抱住西红柿哇哇大哭:

我的爹!我的娘!我从小就爱吃你!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可以说,整个澜沧江源区危机四伏,但是又无比壮美、神秘、勾魂,让人抵挡不住的诱惑,想去“投怀送抱”。19世纪末,法国探险家李默德和吕推去拉萨受阻,途经藏北返回的时候,翻越高山和冰川进入杂多境内,到达与莫云乡紧邻的扎青乡后,两个人尽管吃尽苦头,舌苔都生疮了,仍像呼啦啦的风马旗。特别是见到热闹的扎西拉武寺,一股疯劲儿奔突出来,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寺庙和山四周散落着许多帐篷,高贵富有的人用白色或蓝色的帐篷,而穷人一般用牦牛皮帐篷。生活在高原上的人,带来牦牛、绵羊、野马、熊、狼、狐狸和猞猁的皮,还有一些大黄(一种药材)、羊毛和羚羊角。城镇和山谷来的人则带来拉萨和结古镇产的羊毛制品,麝香、糌粑、盐、一些武器和铜花瓶。一个半流浪汉半商人的印度人卖着藏红花和一些廉价的小饰品,比如珊瑚珠子和人工珍珠。人群中,两个人在为一桩买卖讨价还价,他们都把右手藏在袖子里,手碰着手感知对方的报价。另一边,交易双方坐着,一会儿冷静沉默,一会儿跺脚咆哮,争吵不休,一些无聊之人站在他们周围旁观,为价格出谋划策。

 

在扎西拉武寺的鼓舞下,两人甚至冒出要去探源的想法,“如果我们能追溯这条河流(扎曲)的尽头,就能解决湄公河源头问题,从而确定湄公河北边的界线。”可惜他们赶的不是时候,夏季的扎曲根本无法渡过,只能老老实实放弃想法。后来,他们从杂多到达玉树结古镇,在前往西宁途中,吕推因偷马与当地人发生冲突,经过3个多小时的枪战,一颗子弹贯穿他的左腹,血浸透了衣服。临终的时候,他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与远方招展的五彩经幡,“头和手越来越冷,比路边的石头还冷”,直到没有一丝热气。虽然“事业失败”,但他仍不死心,对怀抱他的同伴说:

这是出发的好天气啊!

与100多年前的两位老外相比,刘少创一路上饱尝的苦头自然轻了,可苦头的味道是一样的。有一次,马匹遭受牧羊犬袭击,从马背上栽下来,栽得两眼金星乱迸,趴在地上把头转了又转,看姓刘不姓刘了。觉得脑袋还好好的,仍长得像模像样,便翻身上马继续前进。令人畏惧而又向往的澜沧江源区,在他面前如画卷般展开:

寥廓湛蓝的天宇,静穆圣洁的雪山,还有冰川、草原、湖泊、沼泽,孕育出无数条大河小溪。其中扎阿曲河宽62米,平均水深0.72米,平均流速2.63米/秒,每秒流量117.4立方米,流域面积2364平方公里。扎那曲河宽51米,平均水深0.35米,平均流速1.81米/秒,每秒流量32.3立方米,流域面积1999.3平方公里。扎阿曲的藏语之意是“白色的河”,扎那曲的藏语之意是“红色的河”,两条色彩分明的河在杂多的尕纳松多汇聚后,便形成急流汹涌的扎曲(或曰杂曲)河。

顺着扎曲河的两大支流溯流而上,在扎阿曲上游又分出两条支流,郭涌曲和昂瓜涌曲,郭涌曲比昂瓜涌曲要长。在扎那曲上游也分出两条支流,加果空桑贡玛曲和萨日喀钦曲(或曰扎加曲),加果空桑贡玛曲比萨日喀钦曲要长。然后再再往上,郭涌曲又分出两条支流,右边(南侧)的叫高山谷西,再上游为拉赛贡玛曲,发源于果宗木查山。果宗木查山一共有3条小溪,分别为拉赛贡玛、拉赛俄玛、拉赛巴玛,其中拉赛贡玛曲最长。左边(北侧)的叫高扑地,再上游为谷涌曲,发源于吉富山。两源相距约6公里,中间隔着一座山头,都位于唐古拉山北侧的扎纳日根山脉查加日玛峰南坡。两条河于下游的野永松多汇合后,前一条的源头距野永松多21.5公里,后一条的源头距野永松多23.6公里,后一条比前一条长2.1公里。

像树上分杈不断的虬枝,一“曲”接一“曲”追溯下来,以扎阿曲和扎那曲交汇的尕纳松多为“结算点位”,扎阿曲—支流郭涌曲—高地扑—谷涌曲,全长203876.8米;扎阿曲—支流郭涌曲—高山谷西—拉赛贡玛曲,全长203258.0米;扎那曲—支流加果空桑贡玛曲,全长202217.4米。依据河源唯长的原则,老大老二老三“论资排辈”,谷涌曲的源头为澜沧江正源,其他的源头都是“副源”。

刘少创探寻的正是谷涌曲的源头。在两名向导的指引下,经过四五天跋涉,从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山口,“进入一处像巨大院落一样的山中空地”,最后到达一个几山相夹的积雪小盆地。盆地不足半平方公里大,“四周无植被,呈灰褐色,细微的水从碎石地里流出”。他认为这个小盆地就是谷涌曲的源头,而且“与卫星影像所显示的情况基本吻合”,具体位置是东经94°41′37″,北纬33°42′39″,海拔5160米。因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当地藏民叫吉富山,便命名为吉富山源头。

当时,刘少创去的时候正值雨季,并不代表枯水期源头也有水,而河源唯长的原则,不仅要求源流要“长”,还要一年四季不断。2002年9月,刘少创再次来到吉富山下,发现源流潺潺如故,于是经过进一步测量和修正,最终确认:“澜沧江—湄公河发源于中国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的吉富山,源头位置是东经94°40′52″,北纬33°45′48″,海拔5160米”。

至此,如果抛开徐霞客不说,仅从1866年6位法国人算起,130多年来扑朔迷离,一度还被怀疑为“无源之水”的澜沧江,历经无所适从的“流浪”之后,终于在吉富山下“认祖归宗”,找到了自己堂堂正正的源头。

 

2

飞流直下万里遥

 

在澜沧江源区,众多的连长江黄河都不及的支流,像发达的根系哺育着一棵大河之树。发源于杂多县吉富山的扎曲(意为“从山岩中流出的水”或“水流众多”),与源自唐古拉山北麓的瓦尔公冰川,但比扎曲河要短得多的昂曲(意为“傲慢的河”),于藏东明珠昌都汇合后,开始称之为澜沧江。

昌都,古称“康”或“客木”,曾是历史上有名的东女国所在地。当时的东女国疆域辽阔,“东与茂州、党项接,东南与雅州接,界隔罗女蛮及白狼夷”,东西走一趟需要9天,南北走一趟需要22天。在牧草丰茂牛羊遍野的土地上,散布着大大小小80余城,“其所居,皆起重屋(碉房),王至九层,国人至六层”,拥有臣民4万多户,精兵强将一万多人。在这个遥远的国度,“重妇人而轻丈夫”,像现在印度的梅加拉亚邦。妇人个个高贵冷艳,如武媚娘一手遮天,男人再爷们儿也不敢造次,只能服服帖帖地做“粑耳朵”。女王名叫“宾就”,“服青毛绫裙,下领衫,上披青袍”,侍女前呼后拥,每隔5天“一听政”。王城“康延川,中有弱水南流,用牛皮为船以渡”。康延川,即今之昌都;弱水,即今之澜沧江。

在“曲”不离口的藏语中,“昌”是水的意思,“都”为两水交汇处。所谓的两水,也就是扎曲和昂曲。由两曲汇聚而成的澜沧江,带着东女国的绝色冷艳,从“世界屋脊”奔腾而下,随着青藏高原的隆起,像柔烈的刀急遽下切,一头扎进横断山脉间,历经亿万斯年,开劈出一条V形大峡谷。天裂一线,鹰隼高旋。蜿蜒于谷底的河道,一路下来落差高达几千米,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让人想起藏民族那首磅礴的创世歌谣:

 

最初斯巴形成时,

天地混合在一起,

请问谁把天地分?

最初斯巴形成时,

阴阳混合在一起,

请问谁把阴阳分?

……

 

在重重的高山峡谷中,澜沧江途经青海、西藏、云南,南下至云南的南阿河口,在中缅边境夹道而行31公里后,于云南的南腊河口出境。出境后的澜沧江,摇身一变为湄公河,从此走出地域局限,开始了中南半岛的5国之行,“集内河、界河、国际河多条河流为一体”,成为“印度支那文化的脐带”。

中南半岛又叫印度支那半岛,位于中国与南亚次大陆之间,是亚洲南部的三大半岛之一,也是东南亚古文明的摇篮,在丛林河谷间散布着数不胜数的古迹。早在东汉时期,中国就与中南半岛建立起人地关系,当时为了加强“蜀身毒道”,也就是南方丝绸之路的管理与经营,打通了进入中南半岛的通道。从中国进入缅甸后,一条经现在的缅北、印度阿萨姆邦西部,向西可达地中海沿岸地区,另一条经缅甸的达杰沙(江头城),沿伊洛瓦底江南下,直至伊洛瓦底江河口出海。上世纪抗战期间,因“支那”一词臭味儿越来越重,在于右任(一说陈嘉庚)的倡议下改称“中南半岛”,意为在中国以南的半岛。

中南半岛西临孟加拉湾、安达曼海和马六甲海峡,东临“千里长沙,万里石塘”的南中国海,是东亚与群岛之间的桥梁,总面积200多万平方公里,占东南亚的近半壁江山。主要的山脉和河流大多为中国境内所延伸,与中国素有“山同脉,水同源”之说。

踏上中南半岛的澜沧江,将缅甸的掸邦高原、老挝西北部的山地、泰国北部的台地切开,于绵延起伏的两岸间穿行。河道或宽或窄,平阔时漫漶不惊,逼仄时飞流激荡,白浪淘击着礁石。过了臭名昭著的金三角,行至老挝下寮的柬老边境后,在“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礁丛中纵身一跃,抛下波澜壮阔的“孔瀑布”,然后直奔越南的九龙江平原,在那里分成9条汊道,如9条龙扑向大海。在九龙江平原上,留下滚滚稻浪与缕缕果香,也留下华人生生不息的足迹。“1778年华人开发西贡、堤岸一带,并于1819年开浚安通河和边曦河,为纪念华人的功绩,安通河改称西贡河,边曦河改称中国河。”如今,被称为“小香港”的胡志明市堤岸区,生活着几十万华人的子孙后代,像他们天后宫里供奉的香火一样兴旺。

就这样,雪域高原的壮阔与南中国海的浩瀚,被一条顽强的河流牵连起来:

 

全长4908公里,其中澜沧江2157.8公里,湄公河2750.2公里。有31公里为中缅界河,234公里为缅老界河,976.3公里为泰老界河。在老挝境内长777.4公里,柬埔寨境内长501.7公里,越南境内长229.8公里。

年径流量4750亿立方米,主要补给为降水和雪山融水,其中降水占1/2之多,雪山融水约占1/6。9至10月为汛位高峰,最大流量曾达到7.57万立方米/秒,1至2月为枯水期,最小流量为1250立方米/秒。

流域总面积81.1万平方公里,其中中国16.7万平方公里,缅甸2.1万平方公里,老挝21.5万平方公里,泰国18.2万平方公里,柬埔寨16.1万平方公里,越南6.5万平方公里,大都是鱼米膏泽之地。

在世界大河中排名第六,在亚洲排名第三,在东南亚排名第一。

 

在漫长的征程和广阔的流域,澜沧江—湄公河途经不同的气候带与地理单元,有寒带、寒温带、温带、暖温带、亚热带、热带,有冰川、草甸、高原、高山峡谷、中低山宽谷、冲积平原。假如乘飞舟而下,像李太白当年神游长江,能朝发昌都,夕至九龙江的话,真可谓“一日三秋”:“早穿皮楚巴,午扎布笼基,晚上一丝不挂会采朗。”

采朗的夜晚波光涟漪,感觉就像艳遇一般,不管你坐在哪家船头,从铺满河面带着花香和稻香的风中,都能感受到白昼沉寂的热闹。那热闹就待在水下面,等待第二天的到来。越南的水上市场之多,被形容为“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的河流,培育了密密麻麻的水上市场。采朗是越南芹苴市最大的水上市场,也是湄公河三角洲最大的水上市场。每天清晨,东方被大海淘白的时候,满载水果的大小船只,在桨声和马达声中从四面八方赶来,而且哪只船上都少不了妇女。大概是受源头东女国影响,湄公河流域“古代母系氏族的某些遗风一直保存至今”,家庭的大权多掌握在妇女手中。她们都是过日子的好手,是每天起得最早的人。在湄公河三角洲,越南妇女老早就出现在水上市场,在她们披星戴月的船头上,几乎都插着一根竹竿,高高悬挂着待售的水果,不用叫卖,一望便知。满载的五颜六色的水果,有菠萝、木瓜、橘子、龙眼、火龙果,有香蕉、榴莲、柚子、芒果、菠萝蜜,当然还有各种各样新鲜的蔬菜,各种各样的吃喝和日用品。随着烈日升起,热闹轰轰烈烈地高涨起来,空气中充斥着忙碌的气息,与蔬菜水果散发出的甜香。

全世界可供出口的热带水果,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西半球的南美洲,一个是东半球的澜沧江—湄公河流域。踏进澜沧江—湄公河流域,便踏进水果的天堂,就像一句民谚描述的,“头顶香蕉,脚踩菠萝,跌倒抓把野生果。”在泰国,仅水果之王榴莲就有200多种,什么“金枕头”“长柄”呀,什么“谷夜套”“差尼”呀,光听名字就让你彻夜难眠,口水和荷尔蒙骤增。待到5月夜深人静,会听到成熟的榴莲从树上掉下来,“有如臭乳酪与洋葱混合的臭气,又有类似松节油的香味”弥漫开来。郁达夫称其“又臭又香又好吃”。每当榴莲水水的时候,泰国人便纷纷走出家门,“典纱笼,买榴莲,榴莲红,衣箱空。”

 

从源头到采朗遥望的出海口,澜沧江—湄公河一路“海纳百川”,召唤了大大小小的河流,由最初的一股细水汇聚成一条澎湃的大河。沿途支流,主要有子曲、昂曲、盖曲、麦曲、金河、漾濞江、西洱河、罗闸河、小黑江、威远江、南班河、南拉河、南塔河、南乌江、南康河、南俄河、南屯河、邦非河、色邦亨河、蒙河、桑河、洞里萨河,每一条河流都根系着一片土地,流域面积超过100平方公里的有138条,超过5000平方公里的有22条。在它们流经的大地上,“善利万物而不争”,从高原雪域的虫草,到同塔梅平原的魔鬼稻,从雪山脚下帐房的炊烟,到热带雨林中寺庙的香火,让世间的繁衍生息长盛不衰。被视为上天的恩赐,备受苍生的感恩与祟拜。

每年10月末雨季结束,捕鱼期到来的时候,柬埔寨首都金边都要举行盛大的送水节,在湄公河畔搭起“连绵的浮宫和观礼台”。上至国王政要,下至庶民百姓,老老少少倾城而出,赛龙舟、放河灯、祭月亮,感谢母亲河一年来的恩泽,并希望厄运与灾难一同流走。入夜放河灯时,一盏盏精致别样的河灯,“由香蕉叶包上糯米做成,上面插着蜡烛,放着供品”,从岸边晃悠悠地漂去,如星辰撒满河面,人间与天上遥相辉映。早在我国元代,一个叫周达观的“巴丁”(官人)到柬埔寨后,就亲历了送水节的盛况,只是地点不同而已。当时,他在柬埔寨的吴哥:

 

当国宫之前,缚一大棚,上可容千余人,尽挂灯球花朵之属。其对岸远离三十丈地,则以木接续,缚成高棚,如造塔样竿之状,可高二十余丈。每夜设三四座,或五六座,装烟火爆仗于其上;此皆诸属郡及诸府第认直。遇夜则请国主出观点放烟火爆仗,烟火虽百里之外皆见之。爆仗其大如炮,声震一城。其官属贵戚,每人分以巨烛槟榔,所费甚夥。国主亦请奉使观焉。如是者半月而后止。

 

转过年来,到了犁浪翻滚的5月,又要举行“御耕节”,隆重的程度不亚于送水节,啥时候不举行御耕节,啥时候农民不敢开犁耕种。在御耕节之前,圣贤“巴古”先要祭拜土地神,请求赐予“圣田”。圣田选好之后,在周围搭建5个光彩夺目的亭子,每个亭子内供奉一尊佛像,每尊佛像前堆起一个小土山,在山顶上挖一个小坑,在小坑的四壁涂上新鲜的牛粪,再放上9根半尺长的干柴。等一切就绪,由国王扮装的“御耕王”,点燃小坑里面的干柴,在僧侣的一片诵经声中,人们用叶蘸着蜂蜜和油,往火焰熊熊的坑里嗞嗞抛洒,祈求神灵保佑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祭火仪式结束后,御耕王和仙女“麦霍”又去祭拜湿婆神像,然后巴古呜呜地吹响螺号,表示御耕节仪式正式开始,侍从在一旁打着金盖伞,御耕王手执双柄犁步入圣田耕种。在御耕王的前后还有两张犁,由其他的政府高官驾驭。在第三张犁的后面,麦霍和一群身着艳服的少女,一边撒播稻种,一边祈祷丰收。每张犁由两头公牛驾着,公牛油光水滑,步态四平八稳,耕作3圈以后宣布仪式结束。犁田的队伍到供奉毗湿奴的亭子前,把披红挂绿的神牛从犁具上卸下来。

亭子前面摆放着7个精美的银盘,依次盛着稻谷、青豆、玉米、芝麻、鲜草、水和酒,然后在众人的族拥下让神牛去挑选食物。如果吃的是稻谷、青豆、玉米、芝麻,就预示着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且哪种食物吃得最多,哪种将会大获丰收。剩下的“鲜草、水和酒”就有些可怕了,分别预示着谷米歉收、水灾和战争,不管神牛吃过“灵验”与否,都让人心上悬起一块石头。

在澜沧江—湄公河流域,包括湿淋淋的泼水节,好多节日都跟水和稻谷有关,一年中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节日,只是叫法和过节的方式有别而已。比如西双版纳傣族的闭门节,也就是老挝的“占沙瓦”(迎水节),又叫入腊节、宋夏节、入雨节。西双版纳傣族的开门节,也就是老挝的“奥沙瓦”(送水节),又叫出腊节、出夏节、出雨节。根据佛教的规矩,僧侣每年都要守3个月的“腊期”,守腊期间不得离开寺院,只能老老实实修行。因为守腊期间正逢雨季,湄公河上浊浪翻滚,所以又称入腊节和入雨节。3个月的守腊期过去,雨季也即将结束,湄公河也开始水退,僧侣又可以云游四方,所以又称出腊节和出雨节。再比如柬埔寨的御耕节,在泰国叫春耕节,也是5月份举行,一样的盛大隆重。神牛吃的也是7种食物,只是每种食物的寓意有所不同,在泰国吃了“水和青草”,“则象征雨水充足,风调雨顺”,吃了酒“则象征交通便利,经济繁荣”。

在我国云南,以开垦“人与自然完美结合”的梯田而闻名的哈尼族人,一年中大大小小的节日,“几乎都含有对水的祭祀”。他们认为“人类是诞生在水中的”,水始终伴随着他们民族的发展史,孕育了他们独特的水文化。水是田的命根子,田又是人的命根子,“在以对水的认识的基础上,形成了今日哈尼族壮美的梯田”。而水源又是水的灵魂,水源枯了命根子就断了,在他们民族往昔的迁徙中,“每一个迁徙之地都有丰美的水源”。水源在他们心目中,既是一眼咕涌的泉,也是一位伟岸的神灵,像藏民对水源一样顶礼膜拜。每当春回大地,他们一定要去祭拜水源,而且在众多的祭祀当中,总是排在第一位的。

祭拜的这天早上,一个男孩和一个男青年,背起背篓从家里出发。背篓里装着各种各样的祭品,有必备的稻米和公鸡,还有花朵、石头、草木,每样东西都是精心准备的,所有的祈求与敬畏都包含在里面。他们肩负着村寨的使命,一前一后行走在山路上,像结伴去赶集。按照祖先留下的规矩,两个人沉默不语,只有心照不宣的脚步声,告诉寂静的山林和土地,他们一早要去干啥。每个村寨的祭拜大同小异,从祖先寻找到水源的那天起,就挨家逐户轮流进行,哪家都不能误下,也不敢误下。

到了寨子的水源地,一切按程式进行,先摆好祭品,再扑下身磕头。磕罢头支起锅,点燃发潮的柴火,一口一口吹旺了,将带来的公鸡杀掉,用甘冽的泉水煮熟,与神灵一同分享。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像两个老成持重的寨老。他们深信,没有春天水源的祭拜,就没有河水不断的灌溉,就没有梯田里的波光粼粼,就不会有秋天稻谷的丰登。春天的祭拜,将会使他们秋天如愿以偿,唱起《虎培朗培》,满怀喜悦地去收获:

 

找来红椿树的谷船,

找来竹做的打谷棒,

找来母亲织的麻袋,

找来泡竹做的谷箩,

找来金竹标似的镰刀,

去割断父母梯田里的稻谷。

……

 

3

“沧浪”清兮,“沧浪”浊兮

 

傣族人说,“水创世,世靠水”。在澜沧江—湄公河流域,可以说养育众生的每一穗稻谷,都饱含着源远流长的乳汁。那乳汁的源头,就是包括澜沧江源头在内的三江源地区,素有“中华水塔”之称,是中国山水的“麦加”。

环绕三江源地区,东面是“富饶青色的”巴颜喀拉山,西面是“美丽的少女”可可西里山,北面是“龙脉之祖”昆仑山,南面是“雄鹰飞不过去的”唐古拉山,守卫着一方断不了幽灵欲念滴血,却又远离滚滚红尘的净土。在蓝得响脆,禁不住想伸手掰一块儿,像锅巴一样吃掉的天空下,一列列山脉横在天边,衔接着上苍与大地。2000多座5000米以上的雄峰终年积雪,再加上从远古而至的冰川,总面积达几千平方公里,蓄水量几千亿立方米。雪与冰融汇而下,汇聚成密织的河网,星罗棋布的湖泽,以及水草丰茂的湿地。长江总水量的25%,黄河总水量的49%,澜沧江总水量的15%,都来源于此。

 

在那里生长的植物,有87科、471属、2238种,约占全国植物种数的8%。其中,有3种植物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有31种兰科植物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Ⅱ。

在那里生存的动物,兽类有8目20科85种,鸟类有16目41科263种(包含亚种),两栖爬行类7目13科48种,分别占全国的16.8%、19%和2%。其中,16种动物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53种动物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每一样物种都原始、澄澈、蓬勃、野性,饮风餐露得天地之造化,在青藏高原雄宏的怀抱中,像藏族锅庄舞一样绚烂多姿,像轮回千年的《格萨尔王》一样生生不息:

 

雄狮要到雪山去,

只因雄狮住在雪山最适宜;

大鹏要向山上飞,

只因大鹏住在高山最适宜;

猛虎要到紫檀林,

只因虎踞檀林最适宜;

苍鹰要飞高山岩,

只因鹰落石岩最适宜;

……

 

来自“娘胎”的天赋与一路成长,使澜沧江—湄公河成为“东方多瑙河”,从“多彩”的查加日玛峰,到“绿廊”安南山脉,从白云游牧的草原,到沃畴连绵的平原,从冷峻的油麦吊云杉,到挺拔的望天树,从凶悍的野牦牛,到森林的王者大象,从依山而建的“宗卡尔”,到临水而居的高脚屋,从神奇的“鹿神舞”,到宁静的《森林的低语》,无不与多瑙河一样美丽、诗情、浪漫。

多姿多彩的河流,哺育了多姿多彩的民族。在澜沧江—湄公河流域,生活着300多个(包括跨境而居的)民族和部族,其中越南有54个民族,柬埔寨有20多个民族,泰国有30多个民族,缅甸有135个民族和部族,老挝有三大族系(老龙、老听、老松)68个民族和部族。每个民族和部族都有自己的历史传统、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即使同一个民族和部族也因地域不同而有所不同。在众多的民族和部族中,有90多个沿河而居,正如傣族所言,“泡沫跟着波浪漂,傣家人跟着流水走。”这些民族和部族,大多既勤劳又能歌善舞,只要踏入他们的土地,就会受到无可阻挡的感染,甚至会影响你的一生。

上世纪20年代末,一个湄公河风和日丽的早晨,一位穿着旧真丝裙衫,戴着玫瑰木色男式平檐呢帽,梳着两条辫子的法国少女,独自斜倚在渡船旁。河水的波光,照在黑苍苍的船舷上,也照在她脸上,看上去有些痴迷。她从越南的沙沥而来,要到河那头100公里外的西贡去。在老旧的渡船上,她邂逅了一位身穿浅色柞绸西装,派头十足地抽着英国香烟,祖籍远在中国东北抚顺的帅哥。这个帅哥叫胡陶乐,“乐”得她从此掀开浪漫的一生,真丝裙衫飘啊飘的。两年后她回到法国,在一个又一个情人的相伴之下,由一位少女变成古稀老人的时候,写下了著名的自传体小说《情人》,一下子感染了世界。

她在书中深情地写道:

 

对你说什么好呢,我那时才十五岁半。

那是在湄公河的轮渡上。

 

河水从洞里萨、柬埔寨森林顺流而下,水流所至,不论遇到什么都被卷去。不论遇到什么,都让它冲走了。茅屋,丛林,熄灭的火烧余烬,死鸟,死狗,淹没在水里的虎、水牛,溺水的人,捕鱼的饵料,长满风信子的泥丘,都被大水裹挟而去,冲向太平洋……

 

她就是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

在晚年的光景中,尽管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满头金丝已灰白,杜拉斯对她往日的情人,对湄公河仍充满怀念,那“被大水裹挟而去”的实在太多了,不单单是她写出来的,没写出来的还有许多许多。比如对寺宇的记忆:“莲开僧舍,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在澜沧江—湄公河流经的大地上,可以说佛教就是生活本身,每天炊烟与香火一同消长,一道迎送日出日落。除了佛教,还有基督教、伊斯兰教、中国道教、新兴宗教等等,是世界上宗教最复杂也最包容的地区之一。澜沧江—湄公河也因之被称为“众神之河”。

公元前3世纪吧,佛教从印度开始外传,传入中越等地的为北传佛教,传入中国西藏地区的为藏传佛教,传入湄公河流域大部分地区的为南传佛教。全世界大约有3亿佛教徒,其中90%就集中在亚洲,而湄公河流域又是亚洲最集中的地方,除越南(将近60%的人信奉佛教)相比之下要少一些外,老挝、缅甸、柬埔寨、泰国都在百分之八九十以上,有的甚至将佛教定为“国教”,在社会、政治、生活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比如缅甸,男人一般都要出家,出家是他们人生的必修课,被视为人生的两件大事之一,另一件大事是娶妻生子。不论年龄大小出身贵贱,谁想出家都可以,连当兵的也一样。而且袈裟远比军装神圣,昨天还对你扯淡的上司,今天会谦卑地向你道贺,如果赶上献袈裟节,还会向你献上一袭袈裟。假如是孩子的话,就更非同一般了,意味着他要成人。在剃度的前一天下午,要举行隆重的游行仪式,戴上精美的“王冠”,穿上华丽的“王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前呼后拥地去游行。第二天正式剃度时,先在鼓乐的簇拥下,乘车环绕金塔一圈儿,然后“剃发,穿袈裟,听戒规”。到了第三天,家里还要请法师在临时搭起的彩棚里诵经,家长手持小壶或水杯一边聆听,一边把水慢慢倒在盘中或地上“分福”,将孩子剃度所积的功德,同大家一起分享。

至于出家时间的长短,孩子也好大人也罢,完全由自己决定,可以终身皈依佛门,也可以是几天几十天。比如缅甸的前总统吴登盛,2016年一下台,就到达曼巴迪善寺庙祝发空门,虽然只有短短的5天,可一旦穿起袈裟,人们就把他当出家人看待了,即使是总统也不例外。不管长幼尊卑,包括自己的亲人,都会对你恭敬有加,在寺庙里给你磕头顶礼,在寺庙外面碰上也会合掌避让,直到你哪天又还俗了,方才恢复如常。

“一人出家,万人沾恩”,“恩”在金碧辉煌的佛寺,“恩”在至高无上的佛祖。在湄公河流域,所到之处几乎都有佛寺,仅老挝就有5000多座,寺院已不单单是传播佛经教义的场所,“而是集文化、教育、体育、娱乐、工艺、文学、艺术等各方面于一身”。在老挝人看来,“拥有财富并不是人生的终极价值”,好多人辛苦一生,临终时却把财富捐给了寺院,他们认为“价值连城的寺院比百万富翁更有意义,意味着坚定的信仰和纯净的心灵”。还有到处穆立的佛塔,在缅甸的“万塔之城”蒲甘,2000多座佛塔散布于伊洛瓦底江江畔,只要你走出家门,迎面而立的就是佛塔,合掌相逢的就是菩萨,每一步都在佛的普渡之下。

每天日出东方,最先照亮的便是佛塔,金光灿烂得像点燃一般。瞭望到灼目的佛塔,也就瞭望到了佛的金身。还有寺院里的菩提树,也最先“觉悟”阳光的到来。菩提树又名思维树七叶树、毕钵罗树,那如心的叶子“有细长的蒂,风微微吹过时,一树的叶子都会颤动,好像灵敏颖悟的心,在感受四方来风”。因佛祖曾于此树下“成道”,被僧众视为“圣神之树”,成为大彻大悟的象征。在印度被奉为“国树”,每个佛教寺院至少要种一棵。

公元502年,第一棵菩提树传入中国,是由天竺智药三藏大师带来的。他将树苗种在广州的法性寺(今光孝寺),并预言道:“吾过后170年,有肉身菩萨于此树下开演上乘,度无量众。”正如他的预言,后来“肉身菩萨”六祖慧能来到法性寺,“大开东山法门,首次弘扬他创立的顿悟学说”。在此之前,禅宗五祖因传承衣钵,由高徒神秀和当时还在做火头僧的六祖引发的一场“菩提有树无树”之争,至今广为中国人乐道。

与智药三藏大师相隔将近1500年后,又一棵菩提树来到中国,这次带来的人是印度总理尼赫鲁,他将树苗作为珍贵礼物,赠送给毛泽东周恩来,栽种在中科院北京植物园。这棵由枝条精心培育成的菩提树,与佛祖当年成道的圣树“一脉相承”。之所以说“一脉相承”,是公元前3世纪的时候,阿育王之女僧伽蜜多(Samghamitta)前往锡兰(今斯里兰卡)时,将从佛祖圣树上剪下的一根青枝,带到了锡兰的阿努拉德普勒,在那里接受阳光雨露,长成茂盛的大树。后来佛祖成道的圣树受劫,印度便从阿努拉德普勒已成“唯一血脉”的菩提树上剪下枝条,带回去重新培育出与佛祖圣树“一脉相承”的菩提树。现在印度佛教圣地的菩提树,都传续着当年圣树上纯正的“血脉”。

佛祖永世,圣树永世。它的“血脉”传到了中国,也传遍了湄公河流域,每片叶子上的晨露,都像舍利子一样晶莹剔透。中南半岛早晨的阳光,在照亮佛塔,照亮菩提树之后,也照亮一种与它们格格不入的“恶之花”,那就是妖冶的罂粟花。

距今400多年前,英国殖民者以东印度公司的名义,把黑手伸到印度的东南沿海,“开始建立殖民据点,诱使印度农民种植罂粟,并着手垄断鸦片贸易”。此后,罂粟便“随着英国殖民势力扩张,在南亚、东南亚及东亚逐渐蔓延”,由它的果浆制造的鸦片,曾使中国“国日贫,民日弱”,成为“折磨中国社会最大的罪恶之源”。在坚船利炮的护卫下,罂粟踏上湄公河两岸的土地,适宜的气候和土壤,加之殖民者不择手段的推广,使这种连猴子和大象都忌食的毒物泛滥开来。每年结出“小至鸽蛋,大到鸡卵”的烟葫芦的时候,缅北的许多村寨就会一片欢腾,“敲响庆祝丰收的铓锣和象脚鼓”:

 

头人再次请来巫师,村民彻夜不息地跳起传统的象鼓舞和拜神舞,祭拜山神土地,祈祝保佑丰收。最后举行杀牛仪式,将一头公牛绑在柱子上,男人赤裸上身,载歌载舞地用铁矛将牛刺死,人们轮流喝牛血酒,吃下被巫师念过咒语的牛肉,然后带上早已准备好的刀具、刮片和碗盆上山(割烟浆)了。

 

在村寨年复一年的庆祝中,到了20世纪50年代,历经“十年北伐,八年抗战,四年内战”,最后被赶出中国大陆的“叱咤金三角,胜败论狗熊”的国民党残军,首开“以毒养军,以军护毒”的毒品与武装结合的先河后,当地各种武装纷纷效仿,“都成立了专门负责毒品种植、收购、加工、贩运事务的管理机构,使民间自发分散的毒品生产变成有计划、有组织的产、供、销一体化体系,大宗毒品贩运都有武装押运,各级军政官员按级别入股分红。”在暴利的驱使下群魔齐舞,“像韭菜割了一茬又发一茬”。进入90年代,国际贩毒集团汗毛粗壮的黑手越伸越长,“在金三角周边国家开辟了全方位辐射的贩毒路线,泰国、缅甸、马来西亚、老挝、越南、柬埔寨、中国、香港、澳门,直到印度”,随着毒品传输线路的不断拓展,最初的毒品过境国也变成消费国。

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中,罂粟给这片原本圣洁的土地以及我们这个世界带来沉重的伤痛,让无数人受害,无数家庭崩溃,还有纠结不清的集团、种族、地方冲突,甚至国家间的战争。“对人类尊严,对人类的生存权、生命权和幸福权的亵渎性危害已远远超过核武器、环境污染和恐怖活动所造成的危害。”至今,在金三角地区罂粟还阴魂不散,无论怎么“重拳出击”,打得拳头都淤青了,只要有阳光不到的地方,就会纠集成妖。金三角每年产出的鸦片与海洛因,仅次于后来者居上,被称为世界毒源新生代的“金新月”,是世界臭名远扬的“四大毒窟”之一。

在深受其害的泰国,“监狱里关满各种毒贩和瘾君子”,使这个一向自信的国家都扛不住了,几乎要向毒品缴械投降。现任司法部长派汶·昆察亚,2016年竟公开主张毒品合法化,说与毒品的战争是一场无法取胜的战争,尽管各国都在努力打击毒品犯罪,然而收效甚微。他绝望地表示,“我们的世界已经被毒品击败了,就像是一个绝症患者,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治愈,只能让他继续乐观地活下去”。派汶·昆察亚的主张一出,让世界惊出一身冷汗。网友纷纷骂他“脑残”,虽有些过分,堂堂部长也是出于无奈,可是真若按他的主张来,我们这个世界就真的“脑残”了。像缅北“比比皆是”,被毒品烧坏脑子的人一样,“面歪嘴斜,说话含混不清,见了毒品眼冒绿光,一口一口吞哈喇子。”

金三角就这样令人焦灼头痛,它制造的不光是毒品,还有血腥,给多彩、诗情、浪漫的湄公河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10·5”惨案,仅仅是那血腥中的一抹……

 

第二章  “魔鬼水域”

 

4

再回到10月5日(一)

 

黄勇走出船室的时候,杨德毅也早早起来了,头发梳得杠杠的,很是精神气爽。他是昨天从缅甸掸邦第四特区的索累码头下来的,半路碰上华平号,结伴而至老挝的孟巴里奥,一同靠岸过夜的。他的船跟黄勇的船不同,运输的货物也不同,他装的是柴油,从泰国清盛装上运到索累,一趟一趟往返。跑船多年,和黄勇一样他也养成早起的习惯。每次出来跑船,最要紧的是平安,大事小事出不得,一出就麻烦了。所以每次跑船,别说是途中,即使停靠了码头,也不敢轻易放松自己。“行船走马三分命”,脑子里总绷着一根弦。

杨德毅初中毕业后,就跟人在金沙江上跑船,每天日子逐着浪头滚。后来湄公河上热闹起来,他听说挺能挣钱的,就和现在的船东何熙伦、郭志强一起来了。他们早在金沙江上就认识了,他的老家云南绥江县,与两位船东的老家四川屏山县隔江而望,两岸的人放开嗓子吼一声就能听见。那时候都年轻,鼻头比草莓还嫩,但何熙伦出道比他稍早些,一双眼已泡得老练,只要朝河里瞟上一眼,就知道能不能走船。

郭志强也一样,二十来岁就成跑船老手,但一条河有一条河的脾性,河与河大不同。用他们的话说,如果把金沙江比作高速路,湄公河就是盘山公路。金沙江航道最窄处有40多米,湄公河航道最窄处不到20米。加之滩多、流急、礁林立,到了湄公河必须从头学起。刚来的时候,还没学就饱尝酸甜苦辣,为找工作奔波一个多月,把身上带的300块钱花光了,也灰头土脸的没找下工作,没钱了又不好意思问老乡借,就困住嘴饿了3天。饿得晚上睡不着觉,或者睡着醒不来,睡梦中不停啃猪手,刚卤出锅的猪手,啃了一个又一个,把枕头都啃烂了,梦醒了嘴里还咬着一团布。在猪手的犒劳下,3天后终于找下工作,通过十来年的努力,2006年又当上船长。当上船长以后,他觉得老给别人干不是个事,便与何熙伦合租一条小船,甩开膀子跑了一年,赚了10万块钱。尝到甜头又租了4年,每人净挣十来万。越挣心越大,不想再租船干了,于是买下现在这条大船。买船需要40多万元,两个人能凑20多万,何熙伦又以老家的房子做抵押,从银行贷了20万。今年年初合伙买下后,便拉杨德毅过来做了船长。

从金沙江到湄公河,从一个不谙水深浅的小水手,到熬炼成一位船长,在过去的20多年中,他和何熙伦、郭志强一样,也称得上“老江湖”了。可是人再“老”也难敌江湖,一块其貌不扬的礁石,一个不起眼的漩涡,就能让你船毁人亡。而且在湄公河上,眼盯的不止是一条大河,还有岸上的密林,说不定啥时候就会遭受一阵枪弹,或者窜出一伙劫匪来,驾驶长尾快艇将船拦劫。他们甚至连中国的巡逻艇都不放在眼里,将巡逻艇打得浑身穿孔,将一名中国警察的肠子和膀胱打穿,血快流干了。幸亏抢救及时,在泰国清莱医院输了3000多毫升血,那警察的性命才保住,至今一条蛇似的伤疤缠在肚子上。

一想起那明火执仗的情形,杨德毅就心有余悸,如同看警匪大片。他和黄勇都受过害,而且黄勇已不止一次。最近的一次,就发生在两个月前,劫匪带着冲锋枪和火箭筒,上船翻箱倒柜地折腾了几个小时,搜走一瓶红酒、一双拖鞋、几袋面包、10卷卫生纸和7000块钱。事后气得黄勇脸黑了,嚓嚓啃着一根黄瓜,就啃就骂:

窝囊,真他妈窝囊,被抢了一次又一次!为挣几个钱,眼睁睁当孙子!

但以前完全不是这样,湄公河和澜沧江一样祥和,除了航道没整治比现在危险外,再没有什么担忧的。即使五六年前,也不会对中国货船怎样,两岸的老百姓一向友好,看到中国货船驶来,不管在河中还是岸上,要么直愣愣看着你,要么报以憨厚的微笑。他们重传统守规矩,从打鱼就能看出来。在泰国和老挝水域,两岸的人一直遵守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一替一天“啥巴”(捕鱼),决不为多打一条鱼破坏规矩,比我们国内还要好。

闲下来听人讲,他也看过一些上面散发的宣传资料,湄公河的鱼类相当丰富,不是他老家的金沙江能比的,甚至连黄河长江也比不了。各种各样的鱼有1700多种,每年捕捞180多万吨,最大的鲶鱼有六七百斤重,尾巴一撩能把船打翻。上游老挝13%的GDP,来自湄公河的鱼类资源,下游柬埔寨人80%的蛋白质,靠湄公河的鱼类获取。湄公河的鱼也好吃,像市场上卖的巴沙鱼,只有一根大骨刺,肉是整片整片的,如果用木炭火烤了,吃起来外脆里嫩,味道又鲜又美,有一股木头的清香气。

可以说,湄公河养了一河的鱼,也养了一河的人,包括他们这些吃水饭的中国人。要是还像以前该多好,靠这条跑了十三四年的大河,就像黄勇唠叨的,趁年轻力壮再跑上几年,跑得腰包肥了就不跑了。现在也不是说差到哪里,只是多了一份担忧,怕哪天被咬上一口,可是为挣钱,而且比过去挣得还多,只能忍声吞气,该跑还得跑啊。

与他相比,黄勇挣钱的欲望更强烈,好像把小时候欠下的,一下要在这河上补回来,除了跑船几乎没啥爱好。黄勇是个命苦之人,出生不足百天,母亲就撒手走了,一到夜里饿得哇哇大哭,拱着被窝找母亲。找不着也哭不行了,就抱自己的指头吮吸。弟兄们喜欢叫他黄老九,有的还叫他黄九五,“九五”就是他的身世。母亲去世后,老爹养活不了一家人,就把他过继给叔父。他在自己家排行老九,到了叔父家排行老五,哪头都是老幺。叔父只有4个姑娘,过继了他栽根立后,便把他当宝贝疙瘩,可叔父也是靠捕鱼为生,像他老爹一样穷得放屁没臭气。叔父的希望原本很大,想让他好好读书,读出个金饭碗来,但是心有余力不足,供他上完小学,就无力再供了。上不成学只好干事,于是很小的时候,他就跟着叔父下河了,还是逃不脱吃水饭的命运,在赤水河上讨生活。

10多年前吧,黄勇也来到湄公河,由于为人脾性好,在码头上颇有人缘。除了他,还有他的六七位亲人,也先后来湄公河跑船,其中一个侄儿黄成军,在一次翻船事故中身亡。黄勇是1971年出生的,虽然比他大几岁,但是一样处得来。无事的时候,只要碰到一块儿,不管是打麻将喝小酒,还是泡杯茶搓着胳膊上晒黑的老皮闲坐,都免不了“吹一吹”。一吹起来就乱套了,一会儿称兄道弟,一会儿直呼其名,黄老九,这两天想老婆没有?黄勇一听他这么张狂,就知道又拿自己开涮了,也不当下回答他,而是憨厚了一张脸,定定地看着他说,想呀,怎能不想?

想什么啊?

当然是想放水了。

原以为黄勇会挤牙膏似的,一点儿一点儿挤出来,带腥带味儿的,乐得大家前仰后合,屁股颠着凳子或床板把嘴瘾过足。没想到他却直通通的,连个弯儿都不打,一家伙就把大家噎住了,看着老实巴交的黄勇都陷入沉默。

黄勇不绕弯子的回答,让他们觉得无趣,再泛不起话头来。但黄勇说的又是大实话,如果嘻嘻哈哈的,乐一乐也就过去了,现在都不吭声了,反倒触动心思。男女如饮食,一年和老婆滚烫不了几天,一双奶子高耸在天边,像他老家贵州的双乳峰,你说怎能不想呢?随身带着一瓶“农夫山泉”,忙时顾不上,闲下来又憋得慌,谁不想找老婆放一放?曾有个福建弟兄,跑船已十来年了,船上船下混得都可以,有天夜里一块儿吹完,出去撒了一泡尿回来,突然间脑瓜开窍,说明天就跟船老大结算,结算完就回家。弟兄们以为他放大话,没想到第二天他真不干了。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对他们说,昨天的吹把他一下吹醒了,他不能再在这河上泡了,就是泡出个金山银山,到头来还能怎样?前半辈子打水漂了,后半辈子要留给老婆,不让她嫩灵灵地守黄了,再黄兮兮守殁了。种几亩地也能活啊,天天在家陪着她,怎么痛快怎么来。听了那弟兄的话,像听了黄勇的话一样沉闷,他们也不是脑瓜不开窍,可就是下不了那决心。

见他们不说话了,黄勇反倒有些奇怪:

怎么,我说的不对?

 

杨德毅站在船的二层小甲板上,朝华平号望了一眼,和他船上没什么两样,此刻除了黄勇和厨娘李燕,其他人大概还赖在床上。黄勇背朝驾驶室活动身子,屁股扭来扭去的。这家伙总有那么一股劲气,不像他锻炼有一天没一天。李燕坐个小塑料凳,袖头挽在臂弯里,露出半截藕白的胳膊,在一层后甲板的船舷旁洗菜,洗得盆子周围湿淋淋的。

按照跑船的忌讳,除了船员的老婆或亲人,其他女人一般是不能上船的。一个新手上船后,船老大会告诉他不少规矩:不能随便带女人上船,不能站在船头撒尿,不能端着碗到岸上去吃饭,吃鱼的时候不能说翻鱼。这这那那讲究很多,稍不懂就犯忌了,所以船上只要有女人,肯定她男人是跑船的,或家里人在跑船。

李燕就是这样。她男人叫金老六,平时坐到一块儿只要谈及她,金老六就翘起大拇指,连声赞够娘们儿。金老六与哥哥金三冲在另一条船上跑船,今年6月也给劫匪抢劫过一次,损失一架相机和几百块钱。华平号原来的厨娘是黄勇的老婆李梅,李梅因为照顾孩子不能干了,就雇来李燕。李燕一为挣个钱,二为陪伴男人金老六,说陪伴其实见面也不多,只有都歇下,或两人在的船碰到一起,在码头停泊了,才能一个被窝里滚一滚,平时仍是聚少离多。不过天天在一条河上,见了河就等于见了人,总比天隔两头,一个在家一个在船上强。成家六七年了,也没敢要孩子,怕影响了跑船。夫妻俩商量好,再打拼上几年,然后回老家过日子,男人金老六干点儿别的,她安心生养孩子。在一帮船娘中,李燕干啥都是一把好手,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而且为人热情开朗,一张嘴像湄公河的哈乐滩,只要她在场就笑声不断,伺候得黄勇几位大老爷们很开心。

他船上的厨娘是陈国英,是船主何熙伦的嫂子。早先与丈夫何熙行在老家卖菜,一年四季菜担子不离肩,风里来雨里去,后来何熙伦见两个人很辛苦,也挣不下几个钱,两个孩子上大学又用钱,就一起叫到船上来了。让哥哥当水手,让嫂子做饭,比卖菜轻松多了,钱也挣得不少。哥嫂都是实在人,对兄弟的帮助很感激,尤其是嫂子陈国英,一说起小叔子来,话多得像麻辣串儿。

在陈国英之前,厨娘是船员曾保成的妻子苏廷玉,苏廷玉因为女儿上学不能干了。曾保成是何熙伦和郭志强的老乡,也是老早就吃水饭了,2000年来到湄公河,跟着两位老乡一块儿干。现在每月挣几千块钱,在老家算高收入了,前几年刚盖起新房。但弟弟在家种地,光景过得如他,父母全靠他接济,生活便有些紧张,妻子也不得不出来打工。老妈患病在床,老爹身体还好。妻子出来打工时,女儿只有两岁多,托付给老爹照看,由老爹一手拉扯大。女儿上小学后,老爹辅导不了作业,怕耽误女儿的学习,妻子只好回去带孩子。

李燕一直在埋头洗菜,并未注意到杨德毅看她。这时菜已洗完,起身甩甩两只湿手,又在裤子上抹一抹,将盆里的水哗地翻进河中,然后将放菜的盆子与洗菜的盆子一摞,把小塑料凳踢到一边,端上回厨房去了。不一会儿就传出炒菜声,鼻子里多了一阵油香。杨德毅从二层小甲板上下来,到一层自己的厨房里溜了一眼,见陈国英也在忙乎,煤气灶拧得老旺,锅里热气腾腾的。他便又返回二层上,去吆喝儿子杨植炜起床。

儿子已经18岁,为人处事都可以,就是脾气有些犟,不知天生的,还是从小惯下的。初中毕业后考上一所中专,学什么计算机数控专业,读了一年多就不读了,连他爷爷也说不响。说与其毕了业也是个打工,还不如趁早找点儿事干,结果找了几份工作都不满意,便拧住一股劲儿跟他跑船了。最初,他也只是答应试一试,自己在水上漂泊这么多年,不想让儿子再漂了。原想试上几个月,吃不消船上的苦,儿子自然就不干了,没想到儿子竟铁了心,说将来也要混个船长当当。儿大不由娘,他只好跟儿子妥协,说好好好,你想干就干吧,反正干啥也是为个生活。妻子嫌他没主意,不想让儿子干,就别让儿子干,干吗和稀泥?

儿子枕边搁着手机,身上胡乱盖着一条被子,杨德毅上前推推儿子:

松松,该起床了。

松松是儿子的小名。儿子被他推醒后,怀里拥着被子翻个身:

起呀,这还用你操心。

原来面朝着他,现在掉给他个屁股。杨德毅拉拉被角,将儿子的腰间盘盖住,那地方很怕着凉,然后把门关上离开了。在通道里刚走两步,儿子就大喊他,老爸,你给我妈打电话没有?

杨德毅又返回来,推开门说,我没打,你打呀?

儿子掀过被子,腾地坐起来,当然了,你不打还不得我打?

儿子的意思是,让他给母亲报个平安。

杨德毅一边往驾驶室走去,一边笑笑地想,这臭小子,在家从不把他妈当回事,说啥都耳根硬了不听,一出来却总惦记着。对他反倒生分了,好话歹话都顶牛。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可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是断不敢顶他爷爷的,老爹教了一辈子书,脸一肃很严厉。想是这么想,心里却很欣慰,与自己生分不要紧,知道疼他妈就行。每次从码头动身后,他都要给妻子打个电话,再问候一下老爹老妈。在一帮弟兄当中,他结婚比较早,他家与妻子家是邻居,自幼青梅竹马,老早就情窦发芽,在课桌下丢纸蛋蛋。刚到湄公河时,他3年没沾家边儿,回去儿子都不认他,儿子完全是妻子带大的,跟妻子的感情自然要深些。而且妻子的身体不大好,一个人待在家不容易,需要他关照的时候也关照不上。

杨德毅走进驾驶室的时候,32岁的文代洪已经先到了,正拿抹布擦拭两个高脚凳,一抹一抹擦得很仔细,从凳面一直擦到凳腿下。擦不干净的地方,用指甲抠一抠。擦完高脚凳,又去擦舵轮,又去擦对讲机。与其他货船一样,他船上也装有必不可少的甚高频对讲机,打开以后能听到别人通话。除了甚高频对讲机,他们还备有国外的手机卡,到了哪个国家换上哪个国家的,尽量保持一路通讯畅通。

文代洪是他小舅子,与曾保成同一年来的湄公河,还开过店、养过鸡、打过工,比他干过的行当都多,在村里叫“养鸡大王”。但是都没有干长久,主要是挣不了钱。2010年又回到湄公河上,跟着他重操旧业,转了一大圈儿,觉得还是跑船好一些。像他姐姐一样聪明、耿直、勤快,尤其是能吃苦耐劳,现在已当上大副了。

跑船能做到大副并不容易,不亚于学生考大学,一般得当两年水手才能报考二副,二副再干上三年才能报考大副,像爬关累码头的大台阶一样。而且并非一考就中,从一个水手做到大副,往往得熬大几年,把河水喝个够,出气都带着河腥味儿。如果还想当船长,那还得再干三年,才有资格去报考。按照船上的规矩,大副的职责不少,但说白了也简单,就是船上的二把手,或者说第一副船长。协助船长把船上的事做好,船长不在的时候,可以代替船长指挥一条船。

见姐夫进来,文代洪说,松松又咋了?

杨德毅擤擤鼻子道,催我给你姐打电话。

 

5

前方就是孟喜岛

 

吃过早饭,船就启航了。

文代洪站在轮舵前,盯着窗外时清时浊,深浅变化不定的河面,目不转睛地驾驶着。杨德毅拖一只高脚凳,坐在旁边的加速器前,同样是目不转睛的,一会儿加速“快进”,一会儿减速“慢进”,并不时提醒一下小舅子。

驾驶室像楼房的阳台一样居高临下,窗扇左右开合的窗户一览无余,在窗户下方写着4个大字:“中国思茅”。越过窗户上方的雨檐,在紧邻雨檐的船顶上,三盏探照灯像警觉的猫鼬,头直竖了注视着前方。若敢晚上跑船,雪亮的光柱会冲破夜幕,在河面上开劈出一条光路来。碰上下雨的话,灯光中乱箭飞舞。在探照灯后面的不远处,竖着一个白底红字的船牌:“玉兴8号”,下注“yuxing8hao”。

船顺江而下,翻滚了一宿的湄公河,连礁石都水淋淋的,不再像烈日下那么狰狞粗暴。蜿蜒的河道或深陷幽谷,两岸山色浓重,从山脚到山顶逐渐明亮了,或者逐渐黑暗了。沉积的夜雾从密林中缕缕升起,在山顶与云团纠集了,气势汹汹地压下来,压得河水黑森森的。不时有大滴的雨飞下,打在驾驶室玻璃上,像鸟屎一样溅碎。或河面骤然开阔,将两岸远远地推开,一层层大山愈远愈淡,最后山色与天色融为一体。沿岸的丛林中夹着大片橡胶林,好多是中国帮助缅老两国种下的。旱季到来后,橡胶树也会脱叶,脱得灰溜溜的,跟周围的雨林区别十分明显,船员们戏称“绿色沙漠”。林中屋舍若隐若现,有的披着灰暗的茅草,茅檐压得低低的,像破帽遮颜怕见人,有的盖着铁皮瓦,感觉要轻松一些。屋顶上的炊烟被打湿了,慢吞吞地缭绕着,在周围弥漫开来。除了散布的屋舍,还有尖尖的佛塔,面朝大河守望着,等林雾散去让阳光照亮金顶。

伴随着浪头的喧哗,河风大团大团地涌入,带着满河湿气,几乎听不到呼啸声,却感受得到强劲,沾脸沾脸地冷。有时摸一把脸,能摸下一把水来。杨德毅紧紧脖子下的衣领,又将左右推开的窗扇,哗啦一声拉上两扇。但还是不行,他朝小舅子笑笑,今天不知咋了,总觉得有点儿冷,好像以往不是这样。

不是觉得,小舅子文代洪说,今天早上就是冷啊。

是吗?杨德毅说,我还怀疑我感冒了。

尽管天气确实有些冷,但他还是感到身体差劲了,像吃水年久的船帮子,外表看似响当当的,内里却水了。他是这样,其他弟兄也一样。吃水饭,就是人吃水,水吃人,没几个不闹病的。小病好说,想治就治一治,不治硬扛着,扛过去就好了。大病也好说,那已经由不得自己,把饭碗往河里一扔,卷起铺盖回家。最恼人的是,说病吧也不打紧,该干啥还能干啥,说不病吧又折磨人,不知道如何才好。像得了痛风,疼起来往死里疼,疼得把嘴都捆住了,连瓶啤酒都不敢喝。遇上弟兄们出了事,觉得这跑船没意思,遇上弟兄们被病折磨,也觉得这跑船没意思。还是那撒了一泡尿的弟兄看得开,不吃水饭也不遭这水罪了。不管怎么吧,跑完这一趟也回去休息几天,养养身体,陪陪老婆和父母。年年国庆过不上,今年的国庆又过了,也算回去补个国庆。

船过一片航道狭窄的礁丛后,在一处航道深阔的水域,华平号从后面赶上来,掀起的浊浪冲撞着玉兴8号的左舷,有的还跳上甲板。黄勇从驾驶室窗口探出头来,朝杨德毅挤挤眼做个鬼脸,然后伸出右手的三个指头,接着又伸出一个小指头来,得意洋洋地比画着,比画完又乌龟一样缩了回去。

看着黄勇缩回头去,将船加大马力超过去,杨德毅想这个家伙,别看平时挺闷骚,像坛四川跳水泡菜,歪起来比谁都歪,一点儿也不老实巴交了。每次结伴同行,总要拣个地方和他飙一下。他在家排行老三,大伙都叫他杨三娃,黄勇比画的意思是,杨三娃,我又超过你了,甘拜下风吧。他轻轻一笑,对小舅子说,黄老九又躁得不行了。

小舅子没有接他的话茬,将另一只高脚凳塞到屁股下,依旧神情专注地驾驶着船。小舅子帅气的脸廓,此时最分明,从颧骨到眉头,像生了棱角似的,透出跑船人的刚毅。跑船人缺少了刚毅,是不能迎风劈浪的。在杨德毅眼中,小舅子确实不错,老早就跑船了,也未沾染上码头习气,不会油嘴滑舌,不会抽烟喝酒,嫖赌就更谈不上了。尤其是娶妻生子后,更是一心想着过日子,一心想着跑船挣钱,为人愈来愈沉稳,做事很能靠得住。

杨德毅目光欣赏地看着小舅子。

俗话说“养儿多像舅”,儿子将来能像小舅子就好了,生活好坏是另回事,最起码不会把路走歪了,让自己少操一些心。现在这世界,就像歌厅里的宇宙球灯,好也好得让你晕头,差也差得让你转向。在湄公河上跑船,特别是到了金三角,一靠码头就是花花世界,黄赌毒样样俱全,稍微把握不住就一头栽下水了。

有个四川小子,应该说是不错的,人生得精明强干,在船上人缘也好。从重庆河运学校毕后来到湄公河,几年工夫就当上大副,再干下去就是船长,而且一定是个好船长。却不知啥时候染上赌博了,跑到金三角天堂赌场赌了3次,前两次玩小的赢了,第三次玩大的栽了,人都被赌场扣下了。弟兄们凑钱把他赎出来,回到家跪在老子面前,自己抽了自己20个耳光,保证以后再不赌了,求老子替他把赌债还了。可是没过一年,又输了个一塌糊涂,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想把输了的捞回来,捞回来就不玩了。这次老子也替他把赌债还了,但是拿斧头剁掉他3根手指,给他买了个越南老婆,同他一起养起来,天天什么也不用干,只管给造人,造多少都行。因为他家3代单传,轮到他又是独子。气得老子大骂,这个锤子,要不是怕香火断了,早把他踢出门了。

那老子是个矿老板,不惮乎儿子的几个赌债,如果换成他呢?肯定倾家荡产也不行,要么借遍亲朋好友的钱去还,要么父子两个拿出一条命去抵,跳进湄公河连债一起喂了鱼。杨德毅正想着儿子,儿子杨植炜就来了,手机里播放着下载的歌曲:

 

生命就像一条大河,

时而宁静时而疯狂,

现实就像一把枷锁,

把我捆住无法挣脱。

这谜样的生活锋利如刀,

一次次将我重伤。

……

 

这首歌杨德毅也熟悉,应该是2008年吧,一位记者跟随华平号拍了一个短片,叫《湄公河之中国船家》。从关累到泰国清盛,一路拍一路唱,平凡的日子漂泊在大河上,非常触动跑船人的心绪。所拍的人物就是黄勇,头戴一顶线绒帽,鼻梁上贴着一块儿创可贴,又老土又酷毙。短片放到网上后,弟兄们颇热了一阵子,老的小的看不厌,很为那家伙骄傲,觉得为大家脸上贴了金,原来他们“船家”也能上电视。

那段日子,黄勇像天价烟“九五之尊”一样,很是“之尊”了几天,上厕所小便也得摆出个架势来。解完了拨拉拨拉,一边昂起头往外走,一边把裤门慢条斯理地拉上。只要弟兄们说,黄老九,你行啊,干脆不要跑船了,去拍电影吧。黄勇就牛逼烘烘地一笑,你们倒说对了,我还真有那个意思。别人能拍,为啥咱就不能拍?只可惜,湄公河不是央视的“金光大道”,3年后就让他梦断水上了。

杨德毅看着儿子进来,目光便落到儿子手机上,眼皮一翻一翻的。儿子的手机是前不久买的,今年才出来的新款诺基亚,比他用了两三年的“步步高”好多了。儿子知道他看不惯,一是嫌自己又换了手机,花钱大手大脚的,二是老觉得自己吊儿郎当,就把歌曲关了。两手扶住驾驶室的门框,问快到哪里了?儿子上船没几个月,对水路还不熟悉。杨德毅掉转头说,你没长眼睛的?

当然长的啦。

那你自己看啊。

我看不懂呀。

就这,还想当船长?

嘁,你也不是一天看懂的。

文代洪听后,回头冲了外甥一眼,说快到孟喜岛了。杨植炜吐吐舌头离开了,接住刚才手机里的歌曲,在船室通道里哼唱道,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狂风一样舞蹈……

 

沿岸的雾已散去,越走天越热。太阳照耀着水面,明晃晃地灼眼,盯久了发涩发疼,好多船员因之患上眼疾。两艘老挝的“黄瓜船”出现在前方,与华平号侧身而过,又迎着他们的船驶来。船头插着一根或几根高高的竹竿,有的竹竿脚下还摆着鲜花,竹竿顶端悬挂的红蓝白三色小国旗,像手帕似的迎风招展。

黄瓜船是老挝的一种商船,三四米宽,二三十米长,覆盖着简陋的绿船篷。船两头翘起来,像一根老黄瓜。但真正的黄瓜船小多了,是一种独木舟,用圆木掏空制成。缅甸的果敢过去就造,萨尔温江上常见。黄瓜船跑得很快,马达突突地一闪而过,透过毫无遮拦的窗口,可看到船上满载的货物,或空荡荡兜着一船河风。包括缅甸的船在内,这些船鱼龙混杂,有的跑的是正当的运输,有的载的全是走私货物。走私的货物各种各样,甚至在大宗的货物当中,藏着野生动物、军火和毒品。牲畜有活猪活牛,活猪大多来自泰国,活牛大多来自缅甸,运到索累装上小货车,通过各种渠道进入中国,近年来像毒品一样,让中国防不胜不防,“给国内的养殖业和食品卫生监管带来极大冲击”。也有不走水路的,直接运到中缅边境,与本地的猪牛混在一起,然后与中国贩子做交易。不管猪还是牛,一旦走私到中国,价格就成倍上涨。2011年赚头最大的是鸡肉制品,15元一件(10公斤)贩上,运到中国可卖200块,而且不愁买家,有多少要多少。

黄瓜船经过时,赤膀的水手常扒在窗口上,一张脸风吹日晒得黑黝黝的,要么隔着水面漠然地看着你,要么冲你友好地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杨德毅招手回应一下,和小舅子同时站起来,前面最危险的一段航程就要到了。从早上动身的孟巴里奥,到下游老挝的孟莫码头,或者再缩小一点儿,从缅甸的会朗河口,到大其力的万崩码头,是劫匪的频繁出没之地,被他们称为“魔鬼水域”。好多中国船只遇袭,都发生在这个水域。

杨德毅拿起对讲机呼叫,黄老九,黄老九,孟喜岛就要到了,小心再丢掉一双拖鞋!

黄勇在对讲机里哈哈大笑,杨三娃,杨三娃,这次我准备了一大箱呢!

孟喜岛距离孟八里奥40公里,是一个宽不过80米,长2公里左右的小岛,像艘搁浅废弃的老船。四面大水漫漶,岛上荒草野树茂盛,还有香蕉上套着蓝色套袋,农民种植的大片香蕉林。远望去郁郁葱葱,能感受到人烟气息,却不见一个人影,连只鸟也没有。除了河水的流淌声,四下里静悄悄的。虽然相距两岸并不远,却如弃置世外一般,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狐兔与贼人出没,不禁心生畏惧。在广漠的天空下,河水被小岛一分为二,靠老挝一侧宽阔,但是水比较浅,靠缅甸一侧窄多了,可水也深多了,像玉兴8号和华平号这样大吨位的船只能从这一侧通过。

在孟喜岛上游的缅甸一侧,沿岸不知从何时起,出现了一些其貌不扬的草棚,有的搭建在丛林中,有的搭建在乱石沙滩间。草棚有大有小,大的分上下两层,中间用木板或竹排隔开,小的像中国北方夏天看瓜的瓜庵,不管大小都搭建得非常随意简陋。往来的中国船只,最初对这些草棚并不在意,后来却完全变了,可以说望而生畏。

在草棚出现的同时,也出现了一些身份不明之人。他们衣着普通,让你误以为当地的农人或渔民,有时就很明显了,斜挎着AK47冲锋枪或M16步枪,甚至还扛着火箭筒,像当地的地方武装。他们或懒散地待在草棚里,注视着河上过往的船只,或隐匿在草棚周围的林中,等船只过来后突然冒出来。终于有一天,他们驾驶着湄公河上一种常见的,跑起来飘一样的长尾快艇拦截了,最初只是登船“检查”,看船上是否藏有毒品,并不劫财越货。毒品是金三角最大的祸害,也是罪恶图谋的最大借口,只要借口检查毒品登船,你明知道什么也不能拒绝,被折腾一通了事。再往后,拦截就变成了拦劫,劫匪的身份也亮明了,不光抢劫财物,还收取“保护费”,湄公河的平静就此打破,有60%的中国船只遭受过拦劫。

就在10多天前吧,也就是9月22号,载鑫号商船下来,一天被拦截了两次,拦截得船员们心惊肉跳。虽然拦截的是军警,第一拨是老挝的,第二拨是缅甸的,并没有损失财物,但与其交火的是劫匪。子弹飞来飞去,像赤屁股蚂蜂,从窗前和船顶飞过,在河面上击起朵朵水花。让船长罗建春一想起来就后怕,那天有一颗子弹和他称兄道弟,他就见河神爷了。也正是这两次拦截,为华平号和玉兴8号埋下祸根,罗建春与他的船员死里逃生,另一帮弟兄却倒了大霉。

此时,玉兴8号拉响汽笛,超过华平号跑到前面。大概见阳光灿烂,河上波光闪闪,岸上的佛塔慈眉善眼,那些出现的草棚里也空无一人,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河上河下一派祥和,杨德毅便以为即将通过的孟喜岛安然无恙了,就给船主郭志强打电话,说马上就到万崩码头了,几十万泰铢的运费,昨天也拿到手了。口气爽得像冲了个澡,腰里扎一块儿浴巾,躺在吊床上一手抚摸大腿,一手拔下巴上的胡子。

船过了孟喜岛,过了与孟喜岛相邻的小岛会汤岛,再行驶三四公里,就是大其力的万崩码头。万崩码头是缅甸境内的最后一个码头,与老挝的孟莫码头隔河相望。过了万崩码头,再下去就是金三角旅游码头,就是目的地泰国清盛港了。金三角旅游码头所处的水域,湄塞河(或曰美赛河)和湄公河交汇,很像一个大写的Y字,粗的一撇是湄公河,细的一画是湄塞河。缅、老、泰三国于此交界,将湄公河分为上下游两段,上游称上湄公河,下游称下湄公河。这片水域也危险,是金三角腹地,但是船来船往的,要相对安全多了。

然而杨德毅刚打完电话,电话里的余音还未散尽,前方就出现两艘长尾快艇,载着9名劫匪疾驰而来,挥舞着枪将船拦下……

 

6

船被劫持

 

玉兴8号先被逼停控制后,又将后面的华平号逼停,带到一块儿停下。两艘快艇上除了驾驶员,其余劫匪都到了船上,3个人拿着9mm手枪,3个人端着AK47冲锋枪,有一个还带着两副手铐。随后又有快艇赶来,其中一艘担任警戒,在附近河上跑了两个来回,看有无军警追来。

所有的劫匪都是在一个留着小平头,拿着手枪的头目的指挥下,按事先布署好的或临时指派行事。这个头目,船员们自然不会知道他是谁,而且以后也不会知道了。他面皮白净,不像喽啰们那么黑,长相也比较随和,如果换个时间地点,比如在码头或者大街上,哪怕是大其力天堂赌场,或老挝的金木棉碰见,你也绝不会怀疑他是一个悍匪,而是一个遵纪守法的人。与他儒雅的长相大不同的是,他喜欢粗鲁地嚼食槟榔,嚼得满嘴“血沫”,然后啪地吐到地上,从嚼食槟榔的样子,你就能感觉出他心狠手辣。他的名字叫翁蔑,曾被缅军抓去蹲过10年大牢,湄公河上先后发生的一系列中国船只遇袭事件,几乎都跟他有关。

在翁蔑的指挥下,劫匪的行动干净利落,一切像早预谋好的,紧张不安的河面上,转眼恢复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阳光依旧灿烂,河水在肆意奔跑。岸边看不到一个人影,山林和村寨无声无息,茅草屋垂着头像睡了。一只黄嘴河燕鸥溯河而上,贴着发浑的水面,一闪一闪飞过,能听到翅膀摩擦空气的声音。

这时,华鑫6号商船从上游下来,船长李天民站在驾驶室里,远远就望见两艘船,用不着瞪大眼辨认,也知道是谁的船。他习惯性地抓起甚高频对讲机,呼叫罢华平号,又呼叫玉兴8号,可是两艘船都没有回应。他便放慢船速,行至相距两三百米的时候,又用甚高频对讲机呼叫,但两船仍无动于衷。

李天民很奇怪,黄老九和杨三娃这两个龟儿子,今天咋叫死也不应?以往可不是这样,只要他一呼叫,两个人立马就回应,不是一本正经地互致问候,就是嘻嘻哈哈开玩笑。望着毫无反应的两艘船,李天民起先并没有往坏处想,好端端地咋会出乱呢?以为最近船跑得不错,两个龟儿子又拽得不行了,故意不回应他,等他撵上去再说。

撵上去以后,李天民才看清楚,两艘船原来停泊在那里。这让他很纳闷,一是停船的时间不对,正是跑船时候,停在这里干吗?二是停船的位置不当,不是老老实实停在岸边,缅甸或老挝一边,而是停在河中一块礁石旁。三是停船的地方也不靠谱,这一带连鬼都知道危险,平时躲倒躲不及,而且这两艘船就经历过,怎么还会停在这里呢?黄勇和杨德毅都是老江湖了,从哪方面说也不该在这里停呀。

难道是船出了毛病?可也不见有人着忙。

李天民疑疑惑惑的,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他从窗口探出头去张望,发现两船一前一后的驾驶室里空无一人,黄勇和杨德毅不知道哪去了。不仅他两个不见,两个副手也不见了,其他船员也不见了。除了慢吞吞的机器声,两艘船静得出奇,所有人像藏猫儿去了。又隐隐约约地像有人在走动,但是有东西挡着看不清楚。就在他异样地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到玉兴8号船侧的过道里,有一个背着冲锋枪的黑衣人岗哨似的晃动。

他心头一惊,遇上劫匪了!

他的船未被抢劫过,但黑衣人无人不晓,早传得耳熟能详,丢个影子就能对上号。李天民让船加大马力开过去,直到过了草木皆兵的孟喜岛,堵在喉咙的一口气才吐出来。他从驾驶室侧面的窗口又探出头去,朝后方努力眺望几眼,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幸运地逃过一劫,那两船的弟兄却沾上了。一路上的好心情没了,像江水淘着乱石。望着窗外的大河,他感到身下的船如一尾芦叶,自己如芦叶上的一只水黾,生死祸福都掌握在天老爷手中。他是这样,黄勇和杨德毅是这样,所有跑船的弟兄无不是这样。为讨一口水饭,为养活一家老小,他们被这条河绑架了,只要性命不被夺去,就得硬着头皮干下去。

每次遭遇劫匪,他们只能自认倒霉,头耷拉了感伤半天,只能自我宽慰,破了财免了灾。他们也上报过,可是事发在境外,尤其是在金三角,处理起来牵涉太多,远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有的国家根本管不了,到后便不了了之。好在他们都习以为常了,每次碰上劫匪怕是怕,损失了财物也心疼,但是只要人安然无恙,怕过了,心疼过了,也就马马虎虎过去了。下次跑船的时候,再多加小心些。

今天也是这样,黄勇和杨德毅只要人没事,就自认倒霉好了,否则还能如何?

 

船被逼停的一刻,杨德毅心里咔哒一下,像自行车脱链了,他高兴得有点儿太早了,今天又遇上了劫匪。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按他们以往的经验,劫匪一般是冲财物来的,财物得手就会放行。至于损失大小,那只有天知道了。他将所带的财物,特别是几十万泰铢的运费放在什么地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只要劫匪上来不搜身,不把船翻个底朝天,应该说是比较安全的。

小舅子文代洪的额头上早沁出一层细汗,再沉稳也毕竟年轻,两手紧握着舵轮,目光慌乱地不停地回头看他。有关劫匪的事,小舅子自然听说过不少,但亲身经历还是头一次。他想安慰小舅子一下,“不要怕,没啥大不了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将旁边一杯自己准备喝的水,轻轻递到小舅子面前。

小舅子没有看到,他又示意一下,喝上一口吧。

他想让小舅子压压惊,小舅子却摇摇头,我不想喝。

就在杨德毅放下水的时候,一阵凶悍的脚步声冲上船梯,踏得铁船梯嗡嗡响,在二层小甲板上打个定顿,便穿过船室通道,直扑驾驶室而来。儿子杨植炜从房间里冲出来阻拦,说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干什么?可回答他的是很沉闷的一拳,像打在腮帮上,又像打在胸前,将儿子一个趔趄打回房间,身子重重地撞在门上。儿子年轻气盛,上船时间又不长,根本不知道啥叫劫匪,什么光天化日,不光天化日的。杨德毅生怕儿子再受伤害,想出去阻止儿子,却被两个劫匪堵了回来。

两个家伙满口缅语,他仅能听懂一句半句,总之是要他老老实实,一切听他们指挥,然后不由分说地给他铐上手铐,留下一个劫匪看守着。小舅子文代洪两手被捆住,由另一个劫匪带走了。路过儿子的房间时,他听到儿子也被带走了。

随后他被押至一个船室,船室位于停靠的礁石一侧,也就是缅甸一侧,窗外是一窄溜不能行船的河面,船的另一侧什么都看不到。那个船室正是他儿子的房间,四五平米大,放着两张床,挨窗挤着一个床头柜,船上人少时就他儿子一个人住。儿子睡在左手的一张床上,被子和衣物凌乱地丢在那里,像刚睡起来的样子。儿子从小喜欢画画,墙板上贴着一幅不大的画,一个人双目惊恐地捂着耳朵,嘴巴大张了喊叫。曾经为这幅画,他还和儿子发生过争执,说那是什么玩艺儿,让人看了心里发毛。儿子一听就跟他急了,你懂什么呀你,那是一幅世界名画!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是什么荷兰画家画的,叫什么“呐喊”。

他知道自己看不懂,说得有点儿过了,赶紧道,好好好,想喊就叫他喊吧。

儿子被他搞得哭笑不得,不满地说,你还不如我妈呢,我妈还知道那叫艺术。

此刻,画上的人正朝他声嘶力竭地喊叫,他却无心顾及了,心里挂记着儿子和船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船下脚步声杂沓,他冷静地辨别着哪些是劫匪的,哪些是儿子与船员们的。所有的脚步声,最后都集中到了紧挨的华平号上,听不到船员的反抗,只有劫匪驱赶的喝斥声,还有枪与船的磕碰声。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他担心船员们反抗会受到伤害。

而事实上,船员们也不敢反抗,也没有能力反抗,几乎是束手就擒。他们这样做,也许让人觉得无能窝火,但他们只能这样做,也只有这样做才能有效地保护自己。杨德毅的经验,无疑也是他们的经验,劫匪是冲财物来的,财物到手后就会离开。还是那句话,破了财免了灾。如果反抗,轻则吃一顿拳脚,或被折磨个半死,重则命也丢了。

6个月前吧,金木棉的渝西3号被劫持后,劫匪用手铐铐上船长冉曙光,带到湄公河的一条小河边,扣了5天4夜。在一片竹林里,用绳拴住他的脖子,捆住他的双手,强迫他自己给自己栽脏。一个会讲汉话的劫匪问他,你船上装过毒品没有?他说,没有。一个便扭住他的肩膀,另一个用扑克抽他的脸。抽过了又问他,船上装过毒品没有?他挣扎着说,真的没有哇。见他还不服软,就用黑布蒙住他的脸,几个人按住他,从河里舀上水灌他,灌得他死去活来,继续问他船上装过毒品没有。会讲汉话的劫匪劝他,你承认也得承认,不承认也得承认,承认了少点儿受罪。冉曙光被灌过四五次,灌得实在挺不住了,只好承认船上装过毒品。劫匪做完笔录摄过像,叫他给公司老板打电话,拿3000万泰铢来赎人。同他一起遭绑架的,还有金木棉3号的船长罗泽富。就在劫持他们的第二天,又劫持了正鑫1号、中油1号两艘船,除了冉曙光和罗泽富,连同头天劫持的两艘船上的人,一起关到正鑫1号的船舱里,白天热得像蒸鸭子,晚上冷得打直哆嗦。直到讨价还价,最终给了2500万泰铢,才把所有人放了。

冉曙光每次讲述的时候,都听得大家伙后背心发凉。他当然不会知道、料到,弟兄们也不会知道、料到,今天会有血淋淋的惨案发生,而且是那天的同一伙劫匪所为。有两个当时就在场,一个叫扎西卡,一个叫扎波。再往后谈起来,与死难的弟兄相比,他觉得自己很是幸运,要是往死灌他的话,那天几个也灌死了。

此刻,听过他讲述过的杨德毅,只想着如何来对付这帮劫匪。但今天的劫匪似乎有悖于他们的经验,对财物并不像传闻的,或他们亲历的那么上心,翻箱倒柜地找了找就不找了。再就是,以往劫匪上船后是很少捆人的,只是一起驱赶到甲板上,让两手抱住头蹲在那里,今天却不但把他们的手捆了,还把他们关进华平号的船舱。

杨德毅心里无底了,一会儿翻着“花水”,一会儿翻着“泡水”,实在是有些拿不准了。和此刻像他一样被铐起来的黄勇,还有此刻他并不知情的船员,都感到今天的劫匪行为反常,但他们不清楚这反常意味着什么,下一步劫匪要干什么。

船下的脚步声没了,除了轮机声和河水声,安静得像停泊在码头午休。一种诡异的气息滋生出来,在旮旮旯旯流窜。从儿子房间的窗口,杨德毅张望着外面,希望看到一艘弟兄们的船下来,可惜目光不会拐弯儿,他只能看到对岸的荒野杂树……

 

7

魂断吊车码头

 

准确地说,是鸡素果树。

又一艘长尾快艇驶来,杨德毅听到船下大声说话,在某个劫匪的指挥下,好像往船上搬什么东西,有的搬到了他船上,有的搬到了黄勇船上。等重新平静下来,守在门外的劫匪进来,又把他押回驾驶室,拿枪比划着他开船,稍有迟疑就用枪捅他一下。

玉兴8号原来也是条货船,运输各色货物,船主何熙伦和郭志强买下后,改造成了一艘油船,从泰国清盛装上油运往索累,或离索累很近的南累河码头。未改造之前,也像华平号一样是“后驾驶”,舱室都集中在船尾,前面的船甲板非常宽敞。两层高的舱室,上层的最前面是驾驶室,最后面是一个小甲板,养花、晾衣、晒被什么的,都背着一个备水的大水箱,有的还安装着太阳能热水器和接收电视信号的“锅盖”。一条狭窄的通道连着两头,站在小甲板上,顺着通道一眼望去,就能望见驾驶室,打开驾驶室的门,正对的是轮舵。中间的通道两侧,是船员们生活的船室。改造之后就大不同了,上层向前延伸出许多,几乎覆盖了下层的大甲板,驾驶室已接近船头,由“后驾驶”变成“前驾驶”。也因为上层前移了,小甲板比通常的大了不少。

如果还是后驾驶,杨德毅只要一捩脸,就能从驾驶室侧面的窗口,看到并停的华平号的驾驶室,而现在得掉后头去才能看到。他几次掉转头,想看看黄勇在不在驾驶室,都被劫匪用枪管顶住腮帮,生硬地顶了回来,顶过处留下一个枪口的红印。

就在华平号拉响汽笛,缓缓驶离停靠的礁石,与他的船相错的一刻,他看到黄勇站在轮舵前,旁边有个劫匪端枪守着,黄勇手上也好像戴着手铐,一脸礁疙瘩似的阴沉,心情无疑和他一样糟糕。没想到他几十分钟前开玩笑的话,真他妈顺着来了,只是今天魔鬼不喜欢拖鞋,他准备一大箱也没用,拉一船也没用,不知道魔鬼想要啥。

涌窗而入的河风,已不再潮湿阴冷,被阳光蒸得干燥发烫。杨德毅焦灼地挣扎着一线希望,驾驶着船紧跟在华平号后面。眼看过了孟喜岛,眼看又过了万崩码头,还有对面的老挝孟莫码头,劫匪仍旧没有停船的意思。一般来说,过了万崩码头劫匪就收手,因为再下去就涉及到泰国,泰国的打击比缅甸和老挝严厉,劫匪是轻易不敢为非作歹的。这也再次证实劫匪的反常,他隐隐预感到凶多吉少了。

他想起吃早饭的时候,轮机长王贵超一边吃,一边不停地用手揉右眼,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右眼皮跳个不停。厨娘陈国英听了,说那是好事啊,左眼跳财,右眼跳喜,你准备请客吧。王贵超说好个屁,怕是利娜在家骂我了。她奶奶这两天又闹病,打电话问我要钱,我说等上两天吧,等我发了工资就寄回去。

陈国英听后板起脸来,乌鸦嘴,好事就是好事,咋说是屁呢?

王贵超赶快改口,对对对,你说得对,到时候我一定请客。

说罢,看着坐在一旁的他哈哈大笑。他知道王贵超笑得勉强,一是船上忌讳说不吉利的话,二是他老母在家看病真的没钱了。可是再没钱,王贵超也不肯轻易借的,不要说问别人借了,就是兼管着船上的财务,也难得张一口。昨天拿到的几十万运费,就由他保管着。由于家庭负担重,王贵超对自己很抠门儿,缝缝隙隙里过日子,不抽烟不喝酒,每月工资下来,除给自己留下个把零花钱,其余的都寄回家了。

王贵超和他是同村,长他七八岁,比他跑船也早七八年。1992年就来到西双版纳,先在澜沧江跑船,后来又到了湄公河上。来之前已是大管轮,来之后又做了轮机长,只要听听机器的响动,就知道机器舒服不舒服。女人杨多旭在广谊号船上做饭,儿子王云强在念大学,全凭两女儿照顾家中80岁的老母。利娜是他大女儿,奶奶一说病就急了。老母病歪歪的多年,越病越觉得病,三天两头找医生,钱花了不少,病还是老样子。

杨德毅一想到弟兄们的不易,就更加担心他们的安危。厨娘陈国英那样说,只是为讨个吉利罢了,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俗话说的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双手铐着手铐,但是铐得并不紧,心神不宁地操着轮舵。他怕把船开歪了,极力保持自己镇定,依旧紧跟在华平号后面,不知道将开往何处,接下来该怎么办……

 

与往常一样,当金三角水域像Y 字的双臂张开后,一尊大佛便出现在前方,那就是有名的金三角大佛。大佛金光灿烂地端坐在龙舟形基座上,从落成之日起就成为金三角水域的标志。从上游下来的中国船只,只要远远地望见大佛,船员们一路悬着的心就踏实了,就有了依靠和安全感。相信大佛在上,会好好保佑他们。可是今天端坐的大佛,在杨德毅眼中变得虚幻起来,像晨雾中缥缈的佛塔。他使劲摇摇头,想摇掉眼中的虚幻,让大佛一如往日真实,可虚幻雾水一样,始终笼罩着他的双眼。他在心里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

大佛所在的金三角旅游码头,此间正是热闹的时刻。3月24日缅甸大其力发生7.2级大地震后,一度笼罩的恐慌气氛已经荡然无存,从一辆辆旅游大巴上下来的游客,不管是金发披肩的,还是黑发飞扬的,只要花上几百印着普密蓬国王头像的泰铢,就可以坐上花花绿绿的旅游快艇,在湄公河上兜一圈儿,领略三国沿岸的风光。最吸引人的除了大佛,还有缅甸的天堂赌场,老挝的“金木棉帝国”,木棉花盛开的时候,能看到岸边挺立的木棉树,像新郎一样披红挂绿。三国隔河而望,Y字的左侧是老挝,右侧是缅甸,中间拥抱的是泰国。湄公河向左拐一个弯,成为泰老界河,湄塞河于那拐弯处交汇,成为泰缅界河。一边是泰国的湄塞,一边是缅甸的大其力,湄塞的大黑蝎子与大其力的大金塔遥遥相望。

两河汇聚的河面上,各种各样的船只穿梭往来,最牛高马大的是中国商船,一艘艘四平八稳地行驶着,掀起的波浪动荡着江面。雄浑的汽笛声响起时,仿佛喝令三山五岳开道。它们大多是从关累下来的,将货物在清盛港卸下后,再装上货物满载而去。每次船行于此,杨德毅和弟兄们就有一种自豪感,像上学时历史书上读过的郑和下西洋。可今天他自豪不起来了,不祥之感愈来愈浓,恶闷闷罩在头顶上,汗从鬓角一颗一颗滚下来。前面的华平号加大了马力,他在劫匪的威逼下也加大马力,一前一后驶过金三角旅游码头。

劫匪的长尾快艇或前或后,不时喊叫前面的船让路。4艘快艇与两艘匆忙的货船,引起江面上一阵骚动。在后来事件的调查中,快艇上的游客,驾驶小舢板的老挝渔民,还有泰国码头上的工人,岸边饭馆里的小老板,都注意到了那天的异常。尽管在金三角,有时白天比黑夜还糟糕,可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又正值午间热闹之时,谁也不会过多地去想,更不会往坏处着想,想到一桩惨案即将发生,河中的鱼已嗅到血腥味。

在劫匪快艇的押解下,两船进入一个河湾后,在泰国一侧停下来。河湾面朝老挝方向,正好形成一个僻静的盲区,浑浊的河水漂浮着一些杂物,懒洋洋地躺在太阳下晒肚皮。慢下来的华平号与玉兴8号掉转船头,一里一外停靠在岸边的一棵鸡素果树旁。那树就像一个皇家守河人,忠心耿耿地守着一湾河水。背后岸上的不远处,是清盛通往泰国湄塞的公路,从公路上往下看,只能看到船上悬挂的国旗。紧邻的还有一个废弃的吊车码头,码头上连一只苍蝇也看不到,只有一座码头吊车形影相吊,过往的中国船只对它很熟悉,它对中国船只也很熟悉。从码头再下去几公里,就是泰国清盛港了。

船停好以后,快艇上的劫匪跳上船,与船上的劫匪一道,将关在华平号船舱中的船员,驱赶到华平号甲板的左舷处。从驾驶室侧面的窗口,杨德毅这时才吃惊地看到,船员们双手被捆着,眼睛用布条蒙住,嘴也给胶带缠上了,像电视里遭绑架的人,一个个跌跌撞撞的,几乎无法辨认。他第一眼认出的是儿子,儿子不停地扭动身子,想挣脱手上的绳索,似乎还在骂什么,但是骂不出声来。第二眼认出的是厨娘陈国英,腰里系着个腰包,大概是吓得太厉害,浑身的肉直往下坠,坠得腰明显粗了。再一个是王贵超,裤裆前一片湿,不知是尿湿了,还是被汗渍的。行动稍微慢了点儿,就挨了劫匪一脚。

他来不及再寻找小舅子,就痴呆呆地吓傻了。

就在他吓傻的一刻,劫匪的屠杀开始了,看得见的黑洞洞的枪口,与躲在船中看不见的枪口,一起朝船员们开火。一个船员倒下了,又一个船员倒下了,血从船员的身上身下流出,血腥与硝烟纠结在一起,在船上弥漫开来。还有的劫匪用刀砍,一刀下去皮开肉绽,从衣服里面翻出来,砍得船员痛苦不堪。外面枪响以后,看守杨德毅的劫匪跑了出去,被枪声惊醒的他,一把抓起甚高频对讲机,一边惊慌地张望着外面,一边呼叫道,广元,广元!

杨德毅呼叫的是广元号,该船也遭受过抢劫,就是今天的这伙劫匪,可广元号叫死也不应,不知道人哪去了。与广元号一同停在清盛码头,正在装货的另一艘船(宝寿9号)的船长李禄民,在驾驶室里听到了呼叫。听到后,他压根儿没想其他的,以为是杨德毅闲下了,要跟广元号的船长谭庆鸿“煲粥”,便接过呼叫来,杨三娃,你挺快的嘛,又跑一趟了。

杨德毅回应道,赶快报警,叫救护车,有人受伤了!

李禄民一惊,立马联系通谭庆鸿,让快去报警,玉兴8号有人受伤了。

听到杨德毅大声呼叫,看守他的劫匪掉转身来,一边从二层小甲板上往回走,一边端起枪扫射。疯狂的子弹穿过通道,直扑门敞开着的驾驶室,有的从窗口飞出去,有的打在轮舵和墙板上。劫匪的身影堵塞了通道,枪口的火舌烧得空气发烫。杨德毅胸部被击中,身体向后一倾,接着臀部又被击中,一下跪在了地上。

清盛码头上,已联系过谭庆鸿的李禄民,还不清楚玉兴8号在哪里,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呼叫起来,玉兴8号,玉兴8号,你在哪里?

杨德毅一手捂着胸部,血从指缝间溢出来,一手紧握对讲机,声音颤抖地答道,我在吊车码头,快点报警,叫救护车,人要死了!

杨德毅的话劫匪听不懂,但看得出他在干什么,冲进驾驶室又是一通扫射,飞溅的弹壳四处乱蹦,烫得地上的血嗞嗞直叫。整个驾驶室在震颤,窗玻璃都快碎了。满地的血流到门口,又从门槛下的缝隙流到外面。杨德毅被打得趴下了,浑身血肉模糊,根本认不出是谁了。劫匪停止射击后,圈起左手被枪震得发麻的指头,弹掉右臂上溅下的几星血肉,在门槛上擦擦鞋底上的血,提着枪扬长而去……

 

第三章  追赶金鹿的地方

 

8

插曲:元成宗遣使招谕真腊

 

公元1296年农历2月20日,再过3天就是清明节了。

这天的温州港,像往常一样一早繁忙起来,大小船只出出进进,骚动不安的海腥气沾鼻沾鼻的。在港口的一处区域内,十几艘远洋巨舶昂首待发,桅杆顶端的三角旗哗哗作响,船主、纲首、事头、火长都袖手而立,正待市舶司来“检视”,如无夹带军器、马匹、人口,或者别的什么“违禁之物”,即领“公凭”开洋。

码头上潮漉漉的,掀不起半点儿尘土,各色人等穿梭往来,与明州(今宁波)港一样热闹。周达观披着晨光,双手倒背在身后,挺着微微发福的小腹,衣冠楚楚地立在使船的船楼上。目光逐渐移向远处,越过码头上的货场、库房、廨舍,还有一个忙碌的造船厂(有的船已成形,有的刚造好龙骨,叮叮当当的斧凿声清晰地传来),看到港外的青山绿水间,一处处山茶花烂漫如云。让他想起古人的一些诗句,其中倍感亲切的是他们温州人王梅溪的:

 

一枕春眠到日斜,

梦回喜对小山茶。

道人赠我岁寒种,

不是寻常儿女花。

 

他是2月初从明州到的温州,除了完办有关事务,等候其他使团成员,还趁便回了一趟老家永嘉。平时难得回去,被一顶乌纱帽扣着,官不大事不少,自诩“草庭逸民”,也难逃俗务缠身。距上次回去已有几年,可是家乡并无多大变化,铺子前的石阶还是那么光滑,沙岗粉干还是那么鲜美,但在亲切的背后,心中是掩饰不住的生疏。用明州话说,他真成了“人客”。走在春暖闲和的大街上,听着满大街的乡音,有些原本熟悉的话,居然说起来结结巴巴,像个陌生的外乡人。

那情形不想也罢了,一想便酸溜溜的,他不愿再去多想,将目光一节一节收回来,重新注视着码头。十几艘远洋巨舶,市舶司已经开检,有的显然只是走走过场,但船上的人还是一阵着忙,明知没有夹带任何违禁之物,也怕差官检出什么来,延误了开洋。

周达观乘坐的使船就停在巨舶不远处。他们此行要去的是真腊,也就是现在中国的第二“巴铁”柬埔寨,一切手续早有人给办妥,只等到时候开洋。这次成宗皇帝遣使招谕真腊,除了朝廷的一干大员,还有地方上的随员,他便是其中之一。对真腊这样的殊方异域,他一向很感兴趣,这次能有幸前往,实在是机会难得。

真腊紧邻占城国(今越南中部),又叫占腊、吉蔑、阁蔑等等,他从史志上早已熟知,古怪的叫法实在是不少。而且临行前使团也专门做了介绍。占城再往北就是安南(今越南北部),安南的叫法也一样多,几乎是随着中国朝代的变化而变化。秦时属象郡,汉为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从唐朝起改称安南,并设置安南都护府。北宋的时候,华闾人丁部领平定内乱,建立大瞿越国,开始脱离中国变成藩属国。但是国祚短暂,也就十来年功夫,传到他次子丁璇手里,就被十道将军黎桓一脚踹了。黎氏的天下也坐得不长,仅仅两代气数就尽了。黎桓驾崩后一片混乱,几个儿子你争我夺,最后五子黎龙铤夺得皇位。据说,这位屁股害痔疮的皇爷,非常喜欢杀人取乐,在位4年杀人无数,死的时候只有24岁。黎龙铤被天收以后,皇位被左亲卫殿前指挥使李公蕴篡夺,都城从华闾迁至升龙(今越南河内),改国号为大越。大越活了200多年,又被陈朝取代。陈朝的皇爷叫陈煚,是个外戚小儿,8岁上就登基,靠叔父执掌天下。陈朝于今已三四代,现在的皇爷叫陈烇。反正乱哄哄的,你方唱罢我登台,跟中国改朝换代没什么两样。自从成为中国的藩属国后,安南跟中国的关系变得忽冷忽热,一冷起来就打打杀杀,最近一次就发生在七八年前,朝廷为讨伐安南,把汉人的马都快征绝了。

可征绝就征绝了,谁叫你是汉人、“南人”呢,连幼帝赵昺当年都没办法,趴在陆秀夫背上跳海了,更别说是几匹破马。故国不堪回首,还是关心自己的事吧,关心自己要去的真腊吧。真腊原本是古扶南的一个属国,后来羽丰成鸮,一举灭掉了扶南,现如今十分强盛。强盛之后,连元帝国都不认了,元帅唆都占领占城后曾派使节前往,竟被野蛮地扣留。方今圣上派他们去,自是不言而喻。

朝廷去年6月就领命,经过半年多准备,所有使团成员在温州集中了,于今日启程。由于真腊地理遥远,海上要经过七洲洋、交趾洋、昆仑洋,途中充满惊涛骇浪,所以朝廷在确定人选时,除了必去的大员,特别是地方上的随员,尽量选择亲历过这条海路的人去。他就是因之入选的,当然还有朋友的推荐,否则是轮不上他这个小官,他这个南人的。

十几个月前,也就是海禁刚解禁的时候,他搭乘一艘商船去过一次占城,差事不几天就办完,在来去的路上却耗费了好长时间。去的时候,经过七洲洋时,好端端的海面上骤然风浪大作,仿佛万千妖魔在海底作祟,使偌大的商船险遭倾覆,将满船的龙泉青瓷翻入海中。从船主到舟师,虽然个个久经风浪,也吓得面如土色,待风平浪定后,都一屁股坐到船板上。他就更不堪了,不光害怕还吐,哇哇哇伸长脖子,像孕妇一样吐得脸都绿了。好在此后一路顺利,再没遭遇翻江倒海的惊险。从占城返回明州以后,就像是九死一生,发誓再不去那鬼地方了,却没想到现在又要去了。

当然,这次要去的是真腊,占城只是路过一下。

 

太阳爬至桅杆顶端的时候,市舶司检视完毕,十几艘巨舶扬帆启航,周达观所乘的使船也启航,在码头上送行官员的招手致意下驶离港口。一出港口,北上的北上,南下的南下,渐渐化作点点帆影,融入无尽的蓝天碧水。按照既定的“针路”,使船与几艘南下的巨舶结伴而行,成群结队的海鸥追逐在船周围,像中国城市大妈的先知,700多年前就跳开广场舞了。高悬的巨帆如云翳一般,遮挡住灼热刺目的阳光,好多人不在船室待着,站在帆影下或谈笑风生,或像周达观一样眺望大海,既兴奋又保持着耐心。因为行程才刚刚开始,路途还很遥远,甚至说前途未卜。

使船“历闽、广海外诸州港口”,行至岛屿缥缈的七洲洋时,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自觉地加入到祭祀当中。燃起一把把黄香,盛满一碗碗浊酒。船员们面朝万顷碧波,上身脱得赤光光地跪下,背负着烈日的燎烤,如火辣辣抽打的荆条,祈求上苍与海神保佑平安地通过。祭祀完以后,将祭品纷纷抛入大海,海鸥们像海盗一样,在海面上你争我夺。

自古“上有七洲,下有昆仑”,在变幻莫测的南海,是两处至为凶险的海域。所处方位历代说法多有出入,七洲洋大致位于今天的台湾海峡西南与海南岛东北之间,昆仑洋大致位于湄公河出海口东南的昆仑列岛以北。两洋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一部分,一直流传着“去怕七洲,回怕昆仑”,恶劣的海况常使“针迷舵失”,不知有多少船只被狂风巨浪吞没。曾令船家望而却步,或像永嘉子鲚“涨潮不死,落潮也死”,泼出一条性命去闯荡。

此刻,七洲洋上波光闪闪,也许是祭祀起了作用,一派风平浪静,被树木覆盖白沙镶边的岛屿上,在麻风桐鲜嫩的树顶端,红脚鲣鸟有的卧着,有的挺起白腹瞭望。待使船顺利通过后,船员们又齐刷刷地跪下,向上苍与海神叩头致谢,有的磕得泪流满面,脑门儿上都起包了。接着继续南下,经海南岛西南方的交趾洋,于3月15日抵达占城,也就是中国老早的象林邑。与周达观上次来相比,市面上几乎无所变化,日子像载在牛车上,还是呱哒呱哒的老样子。寺宇呀茅舍呀,上穿秃袖短衫,下围各色番布手巾的男女呀,还有踱着方步的大象,在狭窄、扰攘、渥热的街头,一切都显得漫不经心。但这并不影响什么,一如既往的异域风情,仍令他新鲜不已,甚至连当地的传说,光有一颗头飞来飞去,吃小儿粪便的“尸头蛮”,他都想亲眼见识一下。

从占城街头回到船上,遥望东方无垠的大海,一波接一波的白浪,像他故乡钱塘江的潮头,贴着海面争先恐后地涌来,冲刷着港外黄沙耀眼的海滩。那白浪生起的天边,便是上下渺茫的“千里长沙,万里石塘”,让人充满无尽的向往与遐想。

若能穿越时空的话,他当时一定会瞭到100多年后,明朝三保太监率领“古所未有”的船队,浩浩荡荡七下西洋,造访亚非3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就包括占城和他即将要去的真腊。在“大者长44丈4尺,阔18丈”,“中者长37丈,阔15丈”的宝船上,当时还有他的一位江浙老乡,曾3次跟随三保太监下西洋,那就是后来写下《瀛涯胜览》的马欢。马欢像他一样对占城感兴趣,对这个“南连真腊国,西接交趾界,东北俱临大海”的殊方之国,在《瀛涯胜览》中作了细致描述。当然,他的目光再抻长一些,还会瞭到500多年后,外来的坚船利炮顺着他途经的海路北上,将一个王朝的大门打开,留下后世抹不掉的伤痛。

可惜沧海无心,不管沉没多少世事云烟,都不会影响它水天一色。而且周达观也不会去想那么多,想那么多干吗呢?作为金戈铁马的元帝国的一名使者,此时站在帝国使船上,他心中只有“蹈海及殊方”的神怡,一如头上的云帆迎风招展。

在占城停留数日后,又经过半个月航行到达真蒲,真蒲乃真腊属郡之一,此外还有查南、巴涧、莫良、八薛、蒲买、雉棍、木津波、赖敢坑、八厮里诸郡,“皆以木排栅为城”。从真浦“第四港”开始,使船告别大海进入湄公河,不久又转入洞里萨河,行至查南时由于河水变浅,便改乘小舟北上,于“秋七月”渡过烟波浩淼的淡洋,也就是今天的洞里萨湖,抵达湖西北岸的暹粒河口。途中“逆风不利”,再加上进入湄公河又溯流而上,从占城到渡过淡洋登岸,竟耗时3个多月。

尽管一路漂洋过海,船上不少人已苦不堪言,一张张脸晒得黑不溜秋,像昆仑岛上的黑奴,但周达观仍兴致不倒,尤其是进入真腊以后,沿途“古树修藤,森阴蒙翳。禽兽之声,杂沓其间”,不管风物野蛮开化,都令他陌生、新鲜、兴奋,好多时候忘记了疲惫。当踏上暹粒河口的码头,前方出现一座辉煌的大城时(吴哥),激动得如唐玄奘到达天竺国,遥望见那烂陀寺一样。后来,他在书中不惜笔墨写道:

 

州城周围可二十里,有五门,门各两重。惟东向开二门,余向皆一门。城之外皆巨濠,濠之上通衢大桥。桥之两傍,各有石神五十四枚,如石将军之状,甚巨而狞,五门皆相似。桥之阑皆石为之,凿为蛇形,蛇皆九头。五十四神皆以手拔蛇,有不容其走逸之势。

城门之上有大石佛头五,面向西方。中置其一,饰之以金。门之两傍,凿石为象形。城皆叠石为之,高可二丈,石甚周密坚固,且不生繁草,却无女墙。城之上,间或种桄榔木,比比皆空屋。其内向如坡子,厚可十余丈。坡上皆有大门,夜闭早开,亦有监门者,惟狗不许入门。

其城甚方整,四方各有石塔一座,曾受斩趾刑人亦不许入门。当国之中有金塔一座,傍有石塔二十余座。石屋百余间,东向有金桥一所。金狮子二枚,列于桥之左右。金佛八身,列于石屋之下。金塔之北可一里许,有铜塔一座。比金塔更高,望之郁然,其下亦有石屋数十间。又其北一里许,则国主之庐也。其寝室又有金塔一座焉,所以舶商自来有富贵真腊之褒者,想为此也。

石塔山在南门外半里余,俗传鲁般一夜造成。鲁般墓在南门外一里许,周围可十里,石屋数百间。东池在城东十里,周围可百里,中有石塔石屋。塔之中有卧铜佛一身,脐中常有水流出。味如中国酒,易醉人。北池在城北五里,中有金方塔一座,石屋数十间,金狮子、金佛、铜象、铜牛、铜马之属皆有之 。

 

真腊之行,周达观说是随使出访,更像是一次异域考察。在真腊期间,利用他特殊的身份之便“谙悉其俗”,无不令他着迷。即使粗陋的风俗与离奇的传说,也能让他这个在元帝国眼中虽为四等公民的南人,而又不免大国沙文心态的“备世”(中国)“巴丁”(官人),饶有兴致地“可笑”半天。

在这里颇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真腊来自中国的“唐货”随处可见,什么金银、缣帛、水银、银朱、纸札,什么硫磺、焰硝、檀香、白芷、麝香,什么麻布、黄草、雨伞、铁锅、铜盘,什么水朱、桐油、篦箕、木梳、针线,好多东西一眼就能认出产自哪里,比如真州的锡镴、泉州的青瓷,再比如温州的漆盘、明州的草席,在异国他乡无不透着故土的亲切。

还有带着唐货而来的“唐人”,与其商品如影随形,只要商品出现的地方,就不乏他们的身影。“椎髻袒裼”,腰里系着“两头花布”,光着一双脚丫,长期渥热的异域生活,已使他们与当地的土著无二,但是只要笑口一开,还是掩饰不住他们是中国人。在真腊,像他们的唐货一样备受青睐,地位高得不得了,“呼之为佛,见则伏地顶礼”,即便“暗丁八杀”(不识体例),干下糗事也不怪罪。

从唐货到唐人,仅仅一个温暖平静的“唐”字,就足见当时中国的高大上,足见真腊乃至南海诸国与中国往来的密切,以及影响的源远流长……

 

9

吴哥的微笑

 

元“大德丁酉六月”(1297年),使团结束一年多的真腊之行,于农历8月12日返回四明(明州)。跟去时相比,返回的时候异乎顺利,正赶上西南季风北上,一路乘风破浪,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比去时缩短了许多。

从真腊回来,周达观便写下内容包罗万象的《真腊风土记》,用柬埔寨作家李添丁的话说,“迄今(1971年)为止,有关柬埔寨的任何历史书籍和教科书都没有超过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是一部研究柬埔寨历史的宝贵资料。”即使一些细微的记述,于今也能得到印证。比如男女以布围腰,“出入则加以大布一条,缠于小布之上”,与今天缅甸人穿的笼基有多大区别?再比如,“国中多有二形人,每日以十数成群,行于墟场间,常有招徕唐人之意”,这“二形人”是否就是今天泰国的人妖?还有“一等野田,不种常生水,高至一丈,而稻亦与之俱高”,岂不是今天越南的魔鬼稻(也叫漂稻)?水有多深,稻就有多高,稻与水一同生长。

但令人困惑的是,不知元成宗这次遣使招谕真腊,是因为对元帝国来说微不足道,还是频繁的战争打得遗忘了,或者是因元史“不立真腊传”,总之是毫无记载。至于周达观这个人就更谈不上了,好在后世官家还留下5个字:“达观,温州人。”再就是考据者追踪觅迹,所获得的一鳞半爪。这便造成后人对周达观的诸多猜疑,有的说他只是一名普通随员,有的说他是使团的团长,更有的说他是元帝国的间谍,《真腊风土记》隐藏着重要的机密情报。“抹嘞盖”(帽子)越戴越邪乎,像元人的姑姑冠,周达观的面目也被扭曲。

最算完整的,大概是他朋友吾丘衍所写的3首诗:

 

(一)

裸壤无霜雪,西南极目天。

岂知云海外,不到斗天边。

异域闻周化,奇观及壮年。

扬雄好风俗,一一问张骞。

 

(二)

绝域通南舶,炎方接海涛。

神仙比徐黻,使者得王敖。

异俗书能记,夷音孰解操。

相看十年外,回首兴滔滔。

 

(三)

汉界逾铜柱,蛮邦近越裳。

远行随使节,蹈海及殊方。

鴂舌劳重译,龙波极大荒。

异书君已著,未许剑埋光。

 

这3首诗是书成之后,周达观“以示吾丘衍”,吾丘衍回赠给他的。从诗中不难看出,虽然时过境迁,但周达观仍兴致盎然,“相看十年外,回首兴滔滔”,陶醉于异域的“风土国事”。而对于“圣朝诞膺天命”,遣使招谕真腊的收获,他只写下“遂得臣服”4个字,就算是交代了。元帝国对他鸡贼,他对元帝国也鸡贼,一报还一报。

所幸的是,《真腊风土记》逐渐为后世所重,被《四库全书》收录,不管认为“文义颇为赅赡”也好,“犹可补其佚阙”也罢,终归为世界保留下一份珍贵史料。更拯救了一个文明遗存,那就是东方四大古迹之一的吴哥。就像那个盗取中国敦煌文物,也曾翻译过《真腊风土记》的伯希和所言,假如“没有这本书,我们对吴哥文明可能一无所知”。

《真腊风土记》流传于世后,从19世纪初开始引起海外注意,先后被翻译成法、日、英、柬、等多种语言文本。其中有两个人物至关重要,一个是法国的雷慕沙,另一个是他的同胞亨利·穆奥。1819年,刚刚三十而立的雷慕沙,第一个将《真腊风土记》翻译成法文,发表在法国《旅行年报》上,向世界重述了一个陌生的古老的东方文明。而穆奥呢,乘着烟囱高耸的火轮远赴中南半岛,向世界证实了这个古老文明的存在,让倒下的吴哥重新站起来,让那沉埋已久的“微笑”再现光芒。

那一年是1861年,好事儿赖事儿都搅在一起。天上C/1861 J1慧星扫过,地下始祖鸟化石被发现。美国爆发南北战争,俄国进行农奴制改革。在刚刚遭受过洗劫,圆明园被烧成一片废墟的中国,爱吃凉粉的咸丰皇帝驾崩,叶赫那拉氏发动祺祥政变,让爱新觉罗·载淳继位,整个大清王朝在内忧外患中挣扎。

而远在柬埔寨的穆奥,遮天蔽日的雨林让他与世隔绝,正带着几个仆人考察,寻找他作为一个博物学家所需要的东西。虽说季节选得不错,正值柬埔寨一月份旱季的时候,与雨季相比阳光收敛了不少,但午间的气温仍灼人,偶有风穿过丛林带来一阵凉爽,也瞬间蒸腾得一干二净。尽管他1857年就踏上中南半岛,早已习惯这种丛林的炎热,还是热得气喘如牛,衣服的前胸后背都湿溻了,洇渗出一圈圈地图似的的汗碱。

在柬埔寨西部的密林中,穆奥经过连日跋涉,当他到达一个人迹罕至之处,摘下头上的牛仔帽喘口气的时候,一下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呆了。一座城市的废墟散布在密林中,一处处规模宏大的建筑,或完好如初黑苍苍地矗立着,或坍塌不堪为泥物所覆盖,到处弥漫着诡谲、潮湿、腐败的气息。被惊呆了的穆奥缓过神来后,便让手执沾满绿汁的砍刀的仆人,砍掉脚下纠缠不清的藤蔓,踏着荒草与枯枝败叶,跨过横躺竖卧的石梁,绕过东倒西歪的石柱,提防着头顶上摇摇欲坠的石块,小心谨慎地向废墟深处走去。只要他停下来,剥去石头上深锈的苔藓,或清理掉表面沉积的附着物,就会呈现出一幅幅精美绝伦的图案,即便残缺也令他震撼。

仿佛白日梦,穆奥手抚着胸口闭上眼睛,按捺住怦怦不已的心跳,直感到一线深邃的天光洞穿他的头盖骨倾泻下来,让他看到一个遥远璀璨的星空,与星空下一个王朝拥有的辉煌。他隐隐地预感到了什么,比他采集到一万个标本都重要。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如此,眼前的发现给他带来的声誉,远超出他在博物学上的成就。这个误打误撞的发现,让他深感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来柬埔寨的主要目的是旅行考察,同时也藏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探寻一个消失已久的文明。有关这个文明的信息,完全来自一本叫《真腊风土记》的书,当时这本书在法国很火,他也买了一本带在身边,一有空就拿出来翻翻,试图“按书索骥”,找到并证实这个文明的存在。

今天不期而遇,穆奥觉得完全是神助,如果不是神助,还能是什么呢?像站在教堂的穹顶下,他在胸前画个十字,嘴里呐呐道,感谢上帝,愿主永远与我同在!

但是穆奥并没有高兴得过头,而是以一个博物学家特有的冷静,和对一个文明虔诚无比的尊敬,在接下来的日子,进行了详细的记录和描绘。后来,由他的家人整理出版了《暹罗柬埔寨老挝诸王国旅行记》(还有不同名称的版本),将丛林草莽湮没了400多年的吴哥古迹公之于世。他告诉世界:此地庙宇之宏伟,远胜古希腊、罗马遗留给我们的一切,走出森森的吴哥庙宇,重返人间,刹那间犹如从灿烂的文明堕入蛮荒。

其实早在他之前,已有西方人发现,只是没有引起多大注意,上帝把出名的机会留给了他。也许是天机不可泄露吧,或者说穆奥只为吴哥而生,《暹罗柬埔寨老挝诸王国旅行记》出版的时候,他已经得病去世,而且就在他发现吴哥的那一年,年仅35岁。

穆奥并未死在他的故乡蒙彼利埃,而是死在了老挝的南康河畔,陪伴他的有他喜爱的动植物,再往后增添了他同胞带来的罂粟,至今纠缠着他身下的土地。当时,按照他的考察计划,结束吴哥之行后,就从柬埔寨前往老挝。在老挝琅勃拉邦考察途中,法国驻琅勃拉邦领事馆传来命令,出于安全考虑,不让他继续前行,就在他准备返回琅勃拉邦首府,抵达南康河边的时候病故,时间是1861年11月10日。临终前,穆奥已经昏迷3天,瘦得眼窝眍眍的,嘴里呓语不断,像徘徊在天堂门口。让守候在身边的仆人无法相信,这就是他们一向健康、开朗、勇敢,无所畏惧地穿越高山密林的主人?

其中一个仆人叫Phrai,是穆奥在泰国(当时叫暹罗)时碰上的,身体强壮得像一截麦洒(柚木)。他母亲是一位种辣椒的中国寡妇,大概鲜红的辣椒难以维持生计,就让儿子做了穆奥的仆人。Phrai非常忠实能干,一路上成了穆奥的得力助手。穆奥死后留下的考察笔记、昆虫标本等遗物,就是他和另一个仆人收拾好,运到曼谷的法国领事馆,又由领事馆转交给穆奥的家人。

穆奥去世以后,按照当地的风俗要“树葬”,后经仆人协调,土葬在了南康河边。南康河是湄公河的一条支流,暴躁时浊浪滔天,将两岸变成一片汪洋,平静时温驯缠绵,夜晚能听到鱼扑剌剌地跳出水面。穆奥原来的墓已被洪水冲毁,中间也曾有法国人修缮过,现在的墓是法国蒙彼利埃市政府于1990年重新修建的。一具白色的大理石棺椁,露天安放在被雨锈黑的水泥基座上,在棺椁的一侧写着:“蒙彼利埃人民为他们的孩子感到骄傲”。除了墓还有墓碑,还有一个简单的小木棚,一根木柱伞似的支撑着,木柱上钉着一块儿白色纸板,用寥寥数语概述了他的一生。纸板下面又钉着一块儿木板,上面刻写着他曾经的考察路线。

再就是穆奥的雕像。一看就是依据他生前的形象雕塑的,否则不会那样苍老,比他35岁的年龄大了许多,像老挝富良山区的一位农民,刚刚从水田里走出来。衣服上沾满泥土,腿脚上糊满泥巴,右手拄着一根木棍,左手拿着一个笔记本。一脸墩布似的胡须,肿胀的眼袋下垂着,双目平静而慈祥,却又显得凄迷无助。头戴一顶硕大的牛仔帽,孤独地守候在他的墓地边,目光穿过周围的树丛,不知是在眺望岸下的南康河呢,还是在眺望遥远的吴哥,甚至更远的故乡。默默地像在祈祷着什么,或许就是他那年10月29日的日记中写的:

“怜悯我吧,我的上帝!”

 

穆奥的发现无疑震惊了世界,最上心的当然是他们国家了。16世纪新航路开辟以后,伴随着欧洲殖民主义与自由贸易主义的兴起与高涨,从17到18世纪,法国在海外建立了一个又一个殖民地。进入19世纪,特别是拿破仑三世执政后,法国更加速了对外的殖民扩张。殖民地版图迅速扩大,到20世纪初期超过欧洲的其他列强,成为世界上仅次于英国的第二大殖民帝国,占据了北非、西非、中非、东南亚的大量地区,还有加勒比海和太平洋上的众多岛屿。

穆奥发现吴哥的时候,也正是法国殖民主义狂热之时,埃菲尔铁塔都快烧红了。就在他发现的前一年,英法联军浩劫了中国的“万园之园”;就在他发现的这一年,法国占领了越南嘉定市(后改名为西贡),也就是今天的胡志明市;就在他发现后的第三年,柬埔寨沦为法国的保护国,开始接受近一个世纪的殖民统治。

在“三色旗”的狂舞下,无数法国冒险家甚至包括“马尔罗案件”的当事者,后来担任过法国文化部长的安德烈·马尔罗,都带着砍刀、杠棒、牛车、向导,深入吴哥盗走大量文物,使吴哥又一次遭受重创。在巴黎的居美东方美术馆里,至今陈列着来自吴哥的石雕,“有巨大完整的石桥护栏神像雕刻,有斑蒂丝蕾(女王宫)玫瑰石精细的门楣装饰,最难得的是几件阇耶跋摩七世和皇后极安静的闭目沉思石雕。”在所有的强盗当中,文化强盗最是魔鬼,他会盗走一个民族的灵魂。面对被盗后的一处处“伤疤”,后人甚至痛惜地认为,“吴哥被发现是一个错误”。

也许,这是穆奥压根儿没想到的,也是雷慕沙没想到的,更是周达观没想到的。在穆奥发现吴哥的那一刻,如果雷慕沙和周达观在天有灵的话,他们一定都微笑了,尽管他们死去的时间和地点不同。他们将自己的微笑,当然还有穆奥的微笑,融入吴哥的“微笑”之中,如星豆之火点燃烈焰,轰动了欧洲乃至世界。而此时此刻,面对废墟上强盗出没的身影,他们的微笑都碎了,只有吴哥的“微笑”永恒。因为曾经的劫难比这还要深重,吴哥早已容纳了滚滚红尘的善与恶。

吴哥,在梵语中的意思是“都市”,充满香火沉浸千年的佛意,也透着红尘俗世的亲切,就像一个兄长或帅哥的称呼,随时都会让Plmm发狂,脸上烙满“230”的热吻。吴哥作为真腊王国的国都,先后有20多位国王于此执政,所建立的吴哥王朝,像吴哥巴肯山上的石狮傲视中南半岛。

1296年周达观前往的时候,正是真腊的鼎盛时期:“地广七千里”,“北抵占城半月路,西南距暹罗半月程,南距番禺十日程,其东则大海也。”如果用今天的地理概念来描述,就是北达我国云南,西至孟加拉湾,东到越南的海隅。在广袤的土地上,湄公河纵贯全境,孕育了吴哥文明。曾是不少中国人,尤其是水手的向往之地,不仅“米粮易求,妇女易得,屋室易办,器用易足,买卖易为”,还受到国内少有的尊敬,在那里终其一生。

吴哥王朝建立于802年,由“陆真腊”和“水真腊”统一而成,最初定都在湄公河下游,后来迁至洞里萨湖北面的诃里诃罗洛耶,也就是今天著名的罗洛斯遗址。公元9世纪末,又从诃里诃罗洛耶迁到吴哥,建造了举世无双的吴哥城。“超现实的想象力、精湛无比的工艺以及严谨的几何结构”,让每座建筑无与伦比,“辉煌与诡谲、夸张与具体、浪漫主义与日常世界交相辉映”,就像那迷人的“微笑”令众生倾倒:去触抚每一块儿石头,去亲吻每一朵雕饰,倾听斑斑雨锈与苍苔之下,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梵呗。

吴哥王朝最初接受的是印度教,到了第22任国王阇耶跋摩七世,才改信“利益众生”的大乘佛教。在印度教中,宇宙的中心是须弥山(众神之所),“山”便成为建筑的“中心”。由于深受印度教影响,吴哥的建筑大都端正方严,围绕“中心”一重重向上发展,一层层石阶由平缓到陡峭,最后近乎90度的垂直。要想攀爬上去,必须五体投地,在忘我的攀爬当中,使“物理空间借建筑转换为心灵朝圣”。

吴哥古迹位于今天柬埔寨的暹粒市,整个建筑群遗址很大,散布着大大小小几百座建筑,像破碎的镜片闪耀着东方文明的光辉。而且远不止于此,2015年澳大利亚考古学家达米安·埃文斯率领一个考古团队,借助航空三维激光雷达扫描技术,通过对大约1900平方公里的区域探测,在吴哥附近的森林下面,又“发现多处地下城市遗迹”,而在此之前并未有人知道那里有城市,“其中一些城市的规模可与金边匹敌”。达米安·埃文斯的发现,或将重写吴哥的历史。

在吴哥现存的古迹当中,其中“大吴哥”和“小吴哥”最为瞩目,小吴哥又叫吴哥寺、吴哥窟,是吴哥文明的巅峰之作,已成为柬埔寨的国家标志,印在国旗上。小吴哥由第18任国王苏利耶跋摩二世修建,既是他死后的陵寝,也是供养毗湿奴的寺庙。因为“印度教相信,人间的君王是由天神毗湿奴化身”,“死后还要回到须弥山,与毗湿奴合而为一。”吴哥寺历时89年完成,动用1500多万人,30亿吨左右的石头,最大的有10吨重。当时主要是靠大象运输的,所以说吴哥也是“大象搬来的”。每块石头都打造得精确无比,没有使用任何泥灰,石与石严丝合缝,至微处误差不到0.1%,连刀片都插不进去。整个建筑共分3层,分别代表地狱、人间、天堂,是全世界规模最宏大的宗教建筑。

大小吴哥就像俩兄弟,忠心耿耿地苦守着家园。城中的另一座建筑巴戎寺,也是建在三层台基上的,围绕最高处的一座宝塔,周围簇拥着48座宝塔。每座宝塔的塔顶上,四面都雕刻着巨大的观音头像,分别代表“慈、悲、喜、静”四大境界,将整个世界乃至宇宙装进头颅中。每张头像的脸上,都保持着端庄慈祥的微笑,不管岁月如何锈蚀,人世间怎样变迁,一如莲花般迷人,在日出中呈现,在日落中隐去。

与吴哥寺一样,巴戎寺既是陵寝也是国庙,由伟大的阇耶跋摩七世晚年修建。晚年的阇耶跋摩七世,从印度教改信大乘佛教后,王冠下雄才大略的神情,“逐渐沉淀升化成一种极其安静祥和的微笑。”与宝塔上的微笑融为一体,一同嵌进石头成为永恒,犹如一部《金刚经》。在柬埔寨人心目中,那雕刻在塔顶的头像,就是阇耶跋摩七世的头像,让置身于宝塔脚下的凡夫俗子,被佛迷人的温暖感动的同时,也瞻仰了阇耶跋摩七世的音容笑貌。

那与日月同辉的微笑,凝聚了吴哥文明的光辉,见证着人类的勤劳、智慧、创造,也警省着人类的贪婪、迷失、罪过……

 

10

从“湄公河探险队”到“大米换高铁”

 

1431年,吴哥几经繁华之后,惨遭中南半岛新崛起的暹罗族的血洗,“城市被火焚,建筑上的黄金雕饰和珠宝被劫掠,人民被屠杀,尸体堆积如山,无人收理,致死的传染病快速蔓延,最后连侵略者也不敢停留,匆匆弃城而去。”

就像中国的阿房宫,“楚人一炬,可怜焦土。”使壮丽的寺宇变成断壁残垣,锦绣的王朝成为如烟往事,只有那浴火与血的微笑永恒。当铺天盖地的大雨冲刷掉地上的血迹,当席卷废墟的风扫荡弥漫的尸臭,蜘蛛便开始爬上爬下地结网,野兽开始成群结队地光顾,曾经因斧伐而退却的森林,也从四面八方步步紧逼,在此后的几百年中,将吴哥盘根错节地一口口吞没。

对于吴哥的倒下,也有人认为是“由于古城幅员太广难以维持,再加上农耕密集,中世纪天气变暖,以及过度砍伐带来的灾难,最后导致文明崩溃”。与世界上不少古老文明一样,“因为过度发展”辉煌一时,也“因为过度发展”而灰飞烟灭。不管如何定论,总之一个残酷的事实是,一个令人向慕的王朝,沦为了一堆堆荒烟蔓草。但吴哥的劫难并未就此结束,19世纪遭受法国人的盗劫,进入20世纪又经历了无情的战火,直到和平的阳光驱散硝烟迎来一拨拨游人,吴哥城中还残留着无数地雷,不断制造噩梦。当地好多老百姓,“因误触地雷,断手缺足,脸上大片烧灼伤疤,没有眼瞳的空洞眼眶看着游人……”

吴哥废弃之后,真腊人便南迁至金边建都,抛下暹粒河和洞里萨湖,再次回到湄公河畔,大概只有母亲河才能庇护他们。即使河水泛滥滔天,也没有屠城可怕。大约明朝万历以后,中国对真腊之称,也改为柬埔寨,一直沿用至今。

被废弃的吴哥,自从遭遇享利·穆奥后就不再平静,幽灵开始频繁地出没。1866年雨季,又一支队伍踏着泥泞来到吴哥,骡马的叫声撕破丛林的寂静,树叶都停止雨水的滴答,不安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这次队伍不是来做幽灵的,面对“那些被大树的根挤压纠缠的石块,那些爬满藤蔓苔鲜蛛网的雕像,那些在风雨里支离破碎的残砖断瓦,那些色彩斑驳褪逝后繁华的苍凉”,还有对同胞穆奥的感佩,他们考察一番就走了。然后继续北上,沿着湄公河进入中国境内,对湄公河进行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探险考察”,获得了澜沧江—湄公河的第一手资料。

他们就是“湄公河探险队”。

由法属印度支那总督府派遣,1866年6月5日从交趾支那首府西贡出发,去考察湄公河流域及其源头,以便打通交趾支那通往中国的“黄金水道”。探险队一共6人,队长叫杜达尔·拉格里,是法国的一位海军舰长,副队长叫弗朗西斯·加尔尼埃,也是一位法国的海军军官。加尔尼埃还有一个很中国的名字“安邺”,可就是这样一个听起来安分守己的名字,却出现在6年前大火三天三夜不灭的圆明园,后来又出现在包括此次探险考察到过的中国的多个地方,最终在越南被黑旗军呼啸的大刀夺取性命。

拉格里与加尔尼埃受命之后,便顺着湄公河溯流而上,途经柬埔寨时,考察了他们向慕已久的吴哥。探险队除了6名成员,还有向导和脚夫,用骡马驮着装备和食物,在崇山峻岭中留下一堆堆宿营的灰烬,一泡泡散漫的马粪。第二年10月,他们进入中国云南,拉格里的皮鞋在途中破烂,脚不幸被蚂蝗咬伤,而且伤得不轻,让这位可怜的海军舰长万没想到,一路上毒蛇猛兽都无所畏惧,结果却给一条虫豸送命。说“虫豸”,只不过是对拉格里惋惜罢了,事实上比毒蛇猛兽还可怖。在湄公河流域的密林沼泽中,潜伏着无数恶毒的蚂蝗,有旱蚂蝗,也有水蚂蝗。水蚂蝗“粗大如芭蕉,像水蛇那样兴奋地昂着头”,“一遇空气中有人或动物的气味,立刻争先恐后地聚拢来,张开吸盘,只要数分钟即可将一匹马或者牛变成空壳。”上世纪50年代初,一支从云南溃逃出境的国军队伍,在一个叫魔鬼谷的地方,就惨遭蚂蝗屠杀:

 

(进入沼泽)行出几十米,宁静湿润的空气中,连草茎也没有摇晃一下,那些人的面部就发生剧烈的变化。先是像中了暗箭一样发出惨叫,恐惧把他们的脸和身体一齐拧歪了,然后有人掉转身往回跑,但是没来得及跑上岸就跌倒在锈水里,鲜血立刻把水染得更红。有人侥幸上岸,大家这才赫然看清,原来他们身体每个部位,包括眼球上鼻孔里都被毒虫厚厚地叮满了,像腐尸上生出的肉蛆……

 

相比于这支非常不幸,后来盘踞金三角的国军队伍,蚂蝗爷对拉格里已是手下留情,没有像那些沼泽中倒下的中国士兵被吃个净光,终算给他留下一具完尸。

拉格里死后,由加尔尼埃带队继续考察,一直深入到中国四川境内。1868年,历时两年多的探险考察结束,探险队从中国汉口启程,然后顺长江抵达上海,又从上海乘船南下,沿着周达观当年走过的海路,于6月20日返回西贡。整整绕了一大圈儿,行程8600多公里途经许多蛮荒之地,特别是蚊虫瘴疠横行的雨林,让他们吃尽苦头,拉格里连命都搭上了。其中加尔尼埃这个家伙,如果一分为二地看待,在湄公河的探险考察中,他所表现出的精神与做出的贡献都值得肯定。他没有因拉格里去世,让探险考察半途而废。这或许是他短促的,仅仅34岁的人生中,最为光彩的一笔。

整个探险考察,包括历史地理、风土人物、水文气象等等,涉及的范围与内容相当广泛丰富。如有什么遗憾的话,不管拉格里遭遇不幸也罢,没找到湄公河源头也好,对法属印度支那总督府来说,最大的遗憾,恐怕是探险考察的结果未如所愿。浩浩荡荡的湄公河,远非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温驯,河中遍布礁石险滩,仅位于柬老边境的“孔瀑布”,那犹如万马奔腾的飞流,就让船只望而止步,直到今天也无法逾越。

也就是说,湄公河并非通往中国的理想水道,可他们并未就此作罢。1889年,驻老挝琅勃拉邦的副领事帕维又组织了两次考察,依然想打通湄公河水道进入中国内地,与英国争夺亚洲的势力范围。这两次考察,抛开他们的企图不说,客观上为湄公河流域的开发利用揭开了序幕。

 

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

1991年,以美苏为首的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冷战结束,白头海雕与北极熊握手言和。与世界其他地区一样,东南亚地区也“春和景明”,蔚蓝色的信风带着温暖与湿润,从海洋一直深入到中南半岛腹地。也就几年工夫,相继建立了“东盟南增长三角”、“东盟北增长三角”与“东盟东增长区”,展开次区域经济合作。

在此期间,大湄公河次区域(简称GMS)经济合作也应运而生,1992年在亚行(亚洲开发银行)倡议下,澜沧江—湄公河流域内的6个国家,柬埔寨越南老挝缅甸泰国和中国(主要是云南,2005年又增加广西),“共同发起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机制,以加强各成员国之间的经济联系,促进次区域经济和社会发展,实现区域共同繁荣。”说白了就是携手发财,把各家的日子过好。

所谓“次区域”,是相对于“主区域”而言的,可以说是局部与整体的关系。“次区域经济合作”也一样,只不过多戴了一顶“经济”的帽子。亚行把促进亚太地区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合作视为“区域经济合作”,在此框架下的6国合作就定名为“次区域经济合作”。当时,界定大湄公河次区域的理由是:

 

①共同拥有湄公河。湄公河在6国的经济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6国都需要在湄公河开发利用方面加强合作;②6国除泰国属市场经济国家外,其他国家均属转型经济;③6国都推进对外开放;④6国都是资源富集地区,在合理使用低廉价劳动力来进行开发方面各国相互间有巨大互补关系;⑤各国边贸日趋繁荣;⑥基础设施极为落后。次区域国家普遍存在交通、运输、通讯、电力、水利、港口设施落后的状况,其中中国云南省和老挝无出海口;⑦6国发展资金极度匮乏。资金短缺是次区域国家存在的普遍问题,严重制约了基础设施及其他领域发展的规模和速度;⑧6国文化背景极为相似。

 

被一条大河携起手来的6个国家,不仅彼此山水相连,而且血脉相承,“越来越多的科学证据表明,澜沧江—湄公河流域是东亚和东南亚地区人类迁徙和民族分化的中心”,“人类在20万年前走出非洲后,其中一支沿着亚洲南部的海岸线来到澜沧江—湄公河流域,然后在大约一万多年以前,生活在这里的人类继续分化成东亚的蒙古人种和东南亚的马来人种。根据最新的基因研究,大湄公河次区域的人们,拥有相同的遗传特征。这意味着他们拥有共同的祖先,而且这个民族分化的时间,距今并不遥远。”像广西和云南的哈尼族、苗族、傣族、佤族、克钦族等少数民族,与越南、老挝、泰国、缅甸的一些少数民族有着共同的血液和文化基因。也就是说,都是一个根巴上结出来的,攀老根的话都沾亲带故。

并且除泰国以外,都遭受过殖民统治。还有二战时日本的侵略,几乎都在民族的存亡线上挣扎过,也患难与共过。中国军队一面在本土御敌,“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一面深入缅甸协同盟军作战,先后投入40万兵力,死伤近半。至少有1.5万人“血祭”野人山,被“魔鬼出没之地”吞噬。他们至今埋在倒下的土地上,生是中国人,死成异乡客。如穆旦写的:“静静的,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还下着密雨,还吹着细风,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所有这些,用官媒慷慨的话说,注定了6国在文化上交往源远流长,在政治上有着相似的历史命运,在经济上具有共同的发展愿望,“形成了各国间历史悠久、深厚广泛的经济与文化联系”,相互合作是必然的事情。尤其是其他5国与中国的交往,即使官方“藕断”,民间也“丝连”着,历朝历代几乎没有断过。更别说,有的曾是中国的一部分,有的曾是中国的藩属国,都留下了深深的中国烙印。

在大湄公河次区域256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曾经3/4的土地浓荫蔽日,是亚洲雨林重要的一部分。但在滥伐滥垦之下,与世界其他两大雨林(非洲雨林和美洲雨林)一样锐减,并且还在继续。公开的盗伐的,还有一把大火烧掉的,有的种上了庄稼,有的种上了罂粟,有的变成一片荒芜。每倒下一棵树,就撕裂一片天空。和人类生存息息相关,被视为“地球之肺”的热带雨林,仅占世界陆地面积的1/14,“所包含的植物种类却占世界总数的一半以上,在一公顷林地上很难发现两种树木属于同样的物种。”每棵树都是一个鲜活的“肺泡”,保证“地球之肺”强健有力,像大象豪迈的耳朵,让人类拥有健康繁荣的家园。假如有天它们被皮肉一样剥光,人类的死期也就近了。

大湄公河次区域也一样,土地面积不足亚洲大陆的1/20,而动植物物种占亚洲大陆的25%。世界自然基金会在全球的200个具有重要国际生物学价值的生态区域,大湄公河次区域就占了16个,生存着大约2万种植物、1200种鸟类、800种爬行类和两栖类动物、430种哺乳动物,而且还在不断地发现。1997年,由多国专家组成的研究小组,在对湄公河流域长达10年的考察中,发现1068种新动植物物种,包括后来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的“老挝岩鼠”。而在此之前,这种“既像老鼠,又像松鼠”,长相呆萌的啮齿类哺乳动物,被认为在1100万年前就灭绝了。但可悲的是,它不是在本该在的深山老林被发现的,而是在老挝当地的食品市场上,与鸡鸭混在一起,掏几个基普就能把它送上餐桌。像老挝岩鼠遭遇一样的动物,在湄公河两岸还有许多许多。它们带来的暴利不亚于毒品,一只只黑手只有你想不到的地方,没有它伸不到的地方。进入中国的走私线路主要有三条:一条从缅甸经瑞丽、芒市入境,一条从老挝经西双版纳入境,一条从越南经河口入境。

只要从那三条线路进入中国就身价倍增,1000克穿山甲境外收购不到100元,转手至云南能卖200元,转手至沿海地区能卖600元,每片鳞甲都镀Ag了。1000克熊掌境外最低价200元,运到云南至少可卖600元,运到沿海地区至少可卖1500元,若进入餐馆酒楼就成金掌了,炒瓢一忽悠就是几千块。一只猫头鹰在境外不足2元,到了云南就飙至800元,到了沿海地区则再翻一倍。其他珍稀动物也一样,一旦遭遇黑手就翻筋斗,转一个地方价码便高一筹。

在新的物种不断发现,又不断遭劫的中南半岛5国,大部分地区属于热带季风气候,5至10月为丰沛的雨季,11月至次年4月为干爽的旱季,年平均气温20—27℃,年平均降水量1500—2000毫米。森林、矿产和水资源都很丰富,主要矿藏有石油、天然气、煤、宝石、岩盐、,主要河流有伊洛瓦底江萨尔温江湄南河湄公河红河。海岸线绵延一万多公里,从越南东部一直到缅甸南部,主要港口有海防岘港胡志明市磅逊曼谷毛淡棉仰光等,像金蓝珀珠一样被海岸线串起来。在这些港口上,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少不了中国帆影,满载着与朝代亦步亦趋的货物,在贸易风一如既往的沧海上,重复着波涛依旧的航程。

中南半岛5国的具体情况是:

 

越南(全称,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Socialist Repulic of Viet Nam)

国名释义:历史上称大越、安南、南越等,后改称越南

国土面积:329556平方公里

人口:90549390(2011年)

民族:主要是京族,占总人口的80%多

华人华侨:至少100万

官语:越南语

首都:河内/Ha Noi

GDP总计:1705.65亿美元(2013年)

人均GDP:1901美元(2013年)

位于中南半岛东部,形似“一条扁担挑着两个谷筐”。矿藏主要有石油、天然气、煤、铁、铝、锰、铬、锡、钛等。海岸线长达3200多公里,有海洋生物6800多种。森林覆盖率22%。农业人口占总人口的72.1%,主要种植水稻、玉米、薯类、咖啡、橡胶、腰果、茶叶、花生、蚕丝等,是世界第一大胡椒出口国,第二大大米出口国。工业主要有冶金、采矿、电力、建材、纺织、石油等,无烟煤出口位居世界第一。属于发展中国家。主要贸易对象:美国、欧盟、东盟、日本、中国等。中国现为越南第一大贸易伙伴,第一大进口来源地,第四大出口市场。湄公河是境内最大的河流。被誉为“亚洲最大稻谷粮仓”的九龙江平原,海拔不到2米,面积4万多平方公里,两年可收获7季水稻,占越南稻谷产量的40%。也是亚洲重要的热带水果产区,占越南水果产量的60%。

 

老挝(全称,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Lao People’s Democratic Republic)

国名释义:在老挝语中意为“人”或“人类”

国土面积:236800平方公里

人口:6477211(2011年)

民族:主要是老龙族、老听族、老松族,占总人口的90%多

华人华侨:至少10万

官语:老挝语

首都:万象/Vientiane

GDP总计:101.9亿美元(2013年)

人均GDP:1534美元(2013年)

位于中南半岛腹地,形似“一朵带长柄的莲花”。矿藏主要有锡、铅、钾、铜、铁、金、石膏、煤、盐等,有世界上最重要的宝石矿带与有色金属矿带。森林覆盖率47%。农业人口占总人口的90%,主要种植水稻、玉米、薯类、咖啡、烟叶、花生、棉花等。工业基础薄弱,从业人口不足10万。属于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主要贸易对象:泰国、越南、中国、日本、欧盟、美国等。中国现为老挝第二大贸易伙伴,第一大外资来源国,第一大援助国。湄公河是境内最大的河流。著名的“孔瀑布”,是世界上流量最大的瀑布,比美国尼加拉瀑布大将近一倍。瀑布宽10公里,洪汛期落差15米,枯水期落差24米,平均流量1.2万立方米/秒。旱季水浅时,会晾晒出无数小岛,被称为“四千美岛”。

 

柬埔寨(全称,柬埔寨王国/Kingdom of Cambodia)

国名释义:占族人(高棉祖先)居住的地方

国土面积:181035平方公里

人口: 14701717(2011年)

民族:主要是高棉族,占总人口的80%

华人华侨:至少70万

官语:高棉语

首都:金边/Phnum Penh

GDP总计:432亿美元(2013年)

人均GDP:2776美元(2013年)

位于中南半岛东南部,形似“一块马蹄铁”。矿藏主要有石油、天然气、金、铁、磷酸盐、宝石等。森林覆盖率61.4%。农业人口占总人口的85%,主要种植水稻、玉米、薯类、花生、橡胶、胡椒棉花、烟叶、甘蔗、咖啡等。工业基础薄弱,仅有一些食品加工和轻工业。属于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主要贸易对象:美国、欧盟、中国、泰国、越南、日本和加拿大等。中国现为柬埔寨第一大贸易伙伴,第一大外资来源国,第一大稻米出口市场。湄公河是境内最大的河流。被中国元朝周达观称为“淡洋”的洞里萨湖,是东南亚最大的淡水湖泊,雨季湄公河倒灌时,面积达一万平方公里,旱季河水退去,缩小至2700平方公里,是湄公河天然的调节水库。也是东南亚最大的天然淡水渔场,素有“鱼湖”之称。

 

缅甸(全称,缅甸联邦共和国/Republic of the Union of Myanmar)

国名释义:源于梵文,有“坚强、勇敢”之意

国土面积:676581平方公里

人口:53999804(2011年)

民族:主要是缅族,占总人口的65%

华人华侨:至少200万

官语:缅甸语

首都:内比都/Nay Pyi Taw

GDP总计:594.27亿美元(2013年)

人均GDP:915美元(2013年)

位于中南半岛西北部,形似“一枚菱形钻石”。矿藏主要有石油、天然气、锡、钨、锌、铝、锑、锰、金、银、宝石、玉石等,其中宝石和玉石享誉世界。森林覆盖率52.28%。农业人口占总人口的64%,主要种植水稻、小麦、玉米、花生、芝麻、棉花、豆类、甘蔗、油棕、烟草和黄麻等,是世界第二大豆类出口国。工业主要有粮食加工、林业产品加工、石油和有色金属等开采,所采翡翠和树化玉占世界的95%。属于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主要贸易对象:中国、泰国、新加坡和印度等。中国现为缅甸第一大贸易伙伴,第一大外资来源国,第一大进口来源地,第一大出口市场。世界著名的宝石产地抹谷,矿区长约32公里,宽约3.2公里,颇富传奇色彩的卡门·露西娅宝石就产自这里。湄公河是缅甸主要的水路运输之一。

 

泰国(全称,泰王国/Kingdom of Thailand)

国名释义:泰语意为“自由之国”

国土面积:513115平方公里

人口:66720153(2011年)

民族:主要是泰族,占总人口的75%

华人华侨:至少500万

官语:泰语

首都:曼谷/Krung Thep(Bangkok)

GDP总计:3872.16亿美元(2013年)

人均GDP:5673美元(2013年)

地处中南半岛中南部,形似“一个大象头部”。矿藏主要有石油、天然气、煤、油页岩、锡、钨、铁、铬、锑、重晶石、宝石等,其中钾盐和锡储量世界第一。海岸线2700多公里,是亚洲第三大海洋渔业国,世界第一大产虾国。森林覆盖率25%。农业人口占总人口的47%,主要种植稻米、玉米、木薯、橡胶、甘蔗、绿豆、麻、烟草、咖啡豆、棉花、棕油、椰子等,其中大米、木薯、天然橡胶出口均居世界首位。工业主要有采矿、纺织、电子、塑料、食品加工、玩具、汽车装配、建材、石油化工等,是东盟市场汽车制造中心。属于发展中国家,是东南亚第二大经济体,曾被誉为亚洲“四小虎”之一。主要贸易对象:美国、中国、日本、东盟、欧盟等。中国现为泰国第一大贸易伙伴,第一大进口来源地,第一大出口市场。湄公河是泰国两大水路运输之一,另一条是湄南河。

 

假如从高空俯视,给5国涂以不同的颜色的话,中南半岛就像一块儿亚克力拼图,与中国的“七彩”云南和“八桂”广西,一同构成五彩斑斓的大湄公河次区域版图。从1992年起到2002年,大湄公河次区域6国经过10年经济合作,如同一片新生的次雨林,生机蓬勃地成长起来。3.26亿的流域人口,5900亿美元的GDP总量,将近7%的年均经济增速,使大湄公河次区域成为亚洲乃至全球最具发展潜力的地区之一。但树上的果子还远未结大,区域经济水平仍落后于周边其他国家和地区,人均GDP只有2800多美元,工业化、信息化和农业现代化依然任重道远。同时面临着气候变化、自然灾害、跨境传染病、跨国犯罪等挑战,也需要6国来携手应对。

2002年11月3日,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首次领导人会议在柬埔寨金边举行,出席会议的有东道主首相洪森、中国总理朱镕基、缅甸国家和平与发展委员会主席丹瑞、老挝总理本南·沃拉芝、泰国总理他信越南总理潘文凯,以及亚洲开发银行行长千野忠男。为了让“次雨林”越长越好,会议决定将GMS经济合作提升到国家领导人级别,每3年(按英文字母排序)轮流举办一次。

按照这次会议的决定,先后又举行3次领导人会议,用官方的话来形容,就是会议的主题一次比一次深入广泛,经济合作一年比一年增强扩大。截至2013年,6国在交通、能源、电力、基础设施、农业、旅游、信息通信、人力资源开发、经济走廊等重点领域开展了260个合作项目,投入资金169亿多美元。所谓的“经济走廊”,也就是1998年GMS第八次部长会议提出的“三纵两横”经济走廊,“三纵”为“昆明—畹町—曼德勒(缅)—仰光(缅),昆明—西双版纳—万象(缅)—曼谷(泰),昆明—河口—河内(越)—海防(越)”;“两横”为“毛淡棉(缅)—彭世洛(泰)—沙湾拿吉(老),仰光(缅)—曼谷(泰)—金边(柬)—胡志明市(越)”。

2014年12月19日,以“致力于大湄公河次区域的包容性和可持续发展”为主题的GMS经济合作第五次领导人会议在泰国曼谷举行,出席会议的有东道主总理巴育、中国总理李克强、柬埔寨首相洪森、缅甸总统吴登盛、越南总理阮晋勇、老挝总理通辛·坦马冯。(此次会后诞生一个新名词,叫“蓝莓(澜湄)合作”。)会议发表的《联合宣言》说,“自上届峰会(2011年)召开以来”,GMS机制在多个领域又取得了成就。其中:

 

——在贸易和投资领域,GMS成员国之间贸易和投资持续增长。2013年,中国与GMS五国间的贸易量继续增长,总额达到了1318.08亿美元。同时,中国对GMS国家投资也持续增长(除缅甸以外),2013年中国是越南第三大外资来源国,是柬埔寨最大的外资来源国,是老挝第一大外资来源国等。

——在非传统安全领域,GMS各国持续展开合作。2013年5月中国和GMS五国在缅甸首都内比都发表禁毒合作《内比都宣言》。2013年10月,中缅禁毒合作第十一次会议在山西召开,中缅两国代表表示将继续巩固和加强两国在禁毒领域的全面合作,共同推进解决“金三角”毒品问题,联手打击跨国毒品犯罪活动。GMS各国继续加强湄公河流域联合执法,累积联合执法20余次并取得明显成效,此外在加强疾病防控方面也取得了积极成效。

——在农业和旅游领域,GMS各国相互交流加深。2013年10月,GMS各国在云南腾冲举行了大湄公河次区域农业科技交流合作组第五届理事会暨农业科技合作交流研讨会。2013年6月,次区域各国在中国广西桂林举行了第31次大湄公河次区域国家旅游工作组会议和“2013年湄公河旅游论坛”。

——在交通与环境合作领域,GMS各国稳步推进。2013年12月,清孔—会晒大桥正式通车,彻底打破了昆曼公路全线贯通的瓶颈。蒙自至河口的铁路建设在2013年快速推进,有望在2014年9月竣工。2014年4月,湄公河委员会第二届峰会在越南胡志明市举行。峰会发表了《胡志明市宣言》,承诺继续履行1995年通过的《湄公河流域可持续发展合作协定》,促进湄公河流域的可持续发展。

 

像前4次峰会一样,这次中国又做出真金白银的承诺,将出资一亿人民币用于澜沧江—湄公河的航道整治,出资10亿美元用于支持区域互联互通建设。除此以外,还将向东盟欠发达国家提供30亿元人民币的无偿援助,主要用于支持中南半岛国家的减贫合作。这对资金短缺的5国来说,无疑是最现实最给力的,而且经济合作的本质就是银子,最终要从桌面上落实到腰包里,若掏不出银子,谈啥都是空的。不管出于什么样的战略考量,中国都没有卖嘴皮,准备投入的银子加起来,超过了老挝以往一年的财政收入。

就在峰会召开前的一个多月,5国都成为由中国发起成立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简称亚投行)的首批意向创始成员国,并于2016年成为正式成员国。根据亚洲开发银行的估算,未来10年亚洲在基础设施方面胃口大得惊人,“至少需要8万亿美元的基础设施建设资金,才能支撑目前的经济增长水平”,足够成员国的弟兄们敞开肚子分享一番。

在这次峰会期间,中国还同泰国正式签署了《中泰铁路合作谅解备忘录》和《中泰农产品贸易合作谅解备忘录》,重启因泰国政局变动而搁浅的“大米换高铁”合作计划。但是很快又起波澜,泰国方面一变再变,一直拖到2016年还没敲定。许是好事多磨吧,若按2015年变更的计划,由中国参与投资、修建泰国第一条标准轨复线铁路,全长845公里,设计时速180公里,“预留时速250公里提速条件”,从技术到标准到装备都采用中国的。铁路建成以后,从昆明到曼谷的往返票价,每人只需3600泰铢,约合人民币700元,相当于飞机票价的一半或1/3。更重要的是,“将把泰国与拥有2亿人口、超过一万亿美元经济总量的中国西南部连接起来”,并成为泛亚铁路的重要组成部分,进一步实现东南亚互联互通。

有关泛亚铁路的概念,是1995年时任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在东盟第五届首脑会议上提出的,他倡议修建一条超越湄公河流域范围,连接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越南、缅甸、柬埔寨和中国的铁路。而早在老马之前,也就是上世纪60年代初,泛亚铁路的构想其实就有了,当时是由联合国亚太经济社会委员会提出的,计划修建一条贯穿孟加拉国、印度、巴基斯坦、伊朗等国,从马来半岛南端的新加坡到土耳其的铁路,但是由于后期世界局势的变化与一些无法克服的困难,被搁置了下来。

时隔几十年之后,泛亚铁路的想法再度热络,像煎饼一样越摊越大,所涉及的28个国家和地区,于2006年达成共识并通过相关协定,使泛亚铁路迈出实质性的一步。整个泛亚铁路网非常宏大,包括连接朝鲜半岛、俄罗斯、中国、蒙古、哈萨克斯坦等国直达欧洲的北部通道,连接中国南部、缅甸、印度、伊朗、土耳其等国的南部通道,连接俄罗斯、中亚、波斯湾的南北通道,连接中国、东盟及中南半岛的中国—东盟通道。4大通道总长8万多公里,将亚欧两大洲连为一体,形成一个巨大的经济合作网络。其中东南亚段,分东、中、西3条线路,都从中国的昆明出发,途经越南、柬埔寨、老挝、缅甸,在泰国曼谷汇合后,然后经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最终抵达万代兰簇拥的新加坡。现在有的路段待建,有的正在建设中,有的已建成通车。

东南亚国家的铁路普遍落后,坐一趟火车就像“忆苦思甜”,回到中国的六七十年代。即使是泰国,曾经亚洲的“四小虎”(也称“四小龙”),也在慢吞吞地忽悠。泰国的铁路系统始建于拉玛五世王朝时期,采用的是当时法国的单线1米轨,也就是比标准轨窄435毫米的“米轨铁路”,迄今已运行120多年。与中国的“滇越铁路”,与缅甸的铁路,与越南的部分铁路一样,早弯弯延延老掉牙了,给个柿子也啃不动了。货运时速仅39公里,客运时速也不过60公里,在狭窄的铁道上吭哧吭哧爬行,像老爷车奔跑在三级公路上,已经远不能适应泰国的经济社会发展需要。

泛亚铁路完全建成以后,将大大提升这些国家的铁路运输能力。

 

11

“彩云之南”

 

太阳从树林里伸出头

呆呆地望着我写这个故事

公鸡也朝我扇开翅膀

我的故事正在金色的天空中飞翔

美丽的故事像一片艳丽的彩霞

纯洁的爱情就像并蒂开放的鲜花

真心相爱的青年人啊

请把这份礼物收下

我要用最诚实的心

描下他们的欢乐和痛苦

让我的歌啊

像一棵绿茵茵的菩提树

请四面八方飞来的鸟群

都停下翅膀

……

 

这部名为《召树屯》的傣族长诗,所讲述的板加王子召树屯与孔雀神女婻婼娜的爱情故事流传很广,曾伴随傣家人从云贵高原迁徙南下的身影,“在金色的天空中飞翔”,只要有傣家人的地方,“彩霞”就驻足。有着与傣族一样生动而不同的名字,其中给人感觉最美丽的是《孔雀公主》,让人想起雍容华贵的孔雀,想起傣族的“戛洛涌”(孔雀舞),更想起如孔雀开屏的“七彩云南”。

像孔雀一样的傣族,源于中国遍地坝子的云贵高原,在泰国、柬埔寨、越南叫“泰族”,在老挝叫“佬族”,在缅甸叫“掸族”,在印度叫“阿洪族”。全世界6600多万,中国有将近130万,主要分布于云南。除了傣族,云南还有彝族、白族、苗族、壮族、哈尼族、景颇族、纳西族等24个少数民族,差不多占云南人口(4590多万)的1/3。

云南不仅拥有丰富多彩的民族,还拥有得天独厚的资源,是名符其实的“动植物王国”与“有色金属王国”。植物多达1.7万多种,约占全国的57%,动物多达1.17万多种,约占全国的44%。已知矿藏150多种,有25种储量位居全国前3位,有54种储量位居全国前10位,铅呀锌呀锡呀,在全国更是首屈一指。

与云南一样,广西也是一个多民族省份,少数民族占总人口(4700多万)的37%。地上地下资源也堪称“王国”,己发现野生植物8354种,野生陆栖脊椎动物929种,属于国家重点保护的珍稀植物有122种, 珍稀动物有149种。已发现矿藏145种,其中97种探明储量,遍及23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是中国10大重点有色金属产区之一。

广西更有云南不及的海洋资源,在京族人“潮涨潮退不离海”的北部湾,蕴藏着丰富的渔业、矿产、能源等资源。海岸线长达1595公里,沿线分布着多个天然良港。比如建于1968年,由毛泽东和周恩来批准的代号“3.22”工程的防城港,“水深浪静,三面环山,犹如内陆湖泊”。曾作为海上运输线,也就是“海上胡志明小道”的起点,防城港将成千上万吨援越物资,包括当时中国老百姓穷得吃糠咽菜,一件衣服全家轮流穿,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大米和绸缎,用简陋的木船和机帆船装上,运到越南的海防港和锦普港。然后再通过“陆上胡志明小道”,将一部分物资从北越运往南越。

陆上胡志明小道,是1959年胡志明下令开辟的,越南叫“中央走廊”,西方称之为“胡志明小道”。干道和支道总长近2万公里,途经老挝、柬埔寨到达南越。从一开始的人背(最多20公斤),到用中国援助的自行车驮运(最多350公斤),再到用中国援助的汽车运输(最多4000公斤),先后动用10多万人,向越南南方游击队输送数百万吨物资与100万名北越战士。最初美军只是感受了胡爷小道的厉害,并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一条道。曾遭越共围攻的波来姆军营,就是美军为刺探胡爷小道的情报,训练当地少数民族武装设立的。后来小道被美军发现后,便遭到百般的破坏和狂轰滥炸,地上的弹片铺了一层。因小道穿行于越、老、柬三国边境地带,一颗炸弹下去不知落到谁家,美军为了规避外交上的麻烦,给飞行员规定一旦有去无回,家里只能得到一纸“在东南亚失踪”的通告。美军与南越累计出动近万名兵力,18万架次的飞机,炸毁炸坏北越成千上万辆卡车,炸飞的车轮像摆火牛阵,在山谷中呼啸狂奔。但小道最终还是姓“胡”,迄今残留着大量武器弹药,沿途“家家都是博物馆”,见证着那一段战争历史。在见证中荒弃沉沦,成了“贼人”出没的通道,有偷伐盗猎者的行踪,也有走私贩毒者的魅影。

整个越战期间,中国援越总值超过200亿美元,若按时汇(1:2.4618)折算成人民币,拿出1968年中国全部的财政收入(361.25亿元),再加上当年的外汇储备(3.32亿美元)都不够。除了财力物力,先后派赴防空、工程、铁道、扫雷、后勤保障部队30多万人,“有4200多人身负重伤,1100人阵亡”。越战之后,防城港被越南授予“一级抗战勋章”。现如今,防城港已成为我国沿海12个主枢纽港之一,与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20多个港口通航,是我国西部地区的第一大港,也是西南地区走向世界的海上主门户。

作为中国西部地区最南端的与中南半岛紧密相连的两个省区,云南和广西参与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仅就地缘关系而言就无可替代。在云南4000多公里与广西1000多公里的边界上,除了官方口岸和公路,还有无数民间小道相通,都是边民祖祖辈辈蹚出来的。有的地方更是“同饮一口井水,同用一根电杆,同走一条边界小道,同在一个山上放牧”。悬挂在桔槔上的吊桶,扑嗵一声下去就跨越国界,然后泼泼洒洒挑回去,在炊烟一同缭绕的蓝天下,一如既往地将日子煮熟了,继续鸡犬之声相闻的生活。

早在2000多年前,云南就是中国陆上的门户。古代,从中国到印度有4条通道,一条经青藏高原穿越喜马拉雅山喀喇昆仑山前往,一条经西域葱岭中亚的戈壁沙漠与今天的阿富汗前往,一条经云南缅甸热带雨林前往,一条经中国南海马六甲海峡绕过马来半岛前往。其中经云南缅甸去的,就是有名的“蜀身毒道”,也就是南方丝绸之路,既通往“七宝莲花”的印度,也通往东南亚、南亚与中东其他国家。其“毒”,并非今天所谓的毒,是与“身”合在一起的,是印度爷爷辈儿的称呼。可后来还真染上了毒,“蜀身毒道”变成白道黑道,使云南倍受压力,也成了中国禁毒的门户。

从久远的“蜀身毒道”,到如今的“陆、水、空”一体化,云南现有边境口岸23个,2013年与GMS5国的贸易额为76.198亿美元。广西现有边境口岸25个,与GMS5国的双边贸易也蒸蒸日上,仅与“离天堂远,离中国近”的越南的贸易额,2013年就达到了126.97亿美元。一位常打飞的来往于万象、昆明、南宁,赚足了两国三地钱的老挝“涛给”(老板),一说起云南和广西来就杠杠的:

“七彩”如虹,“八桂”飘香哎!

在云南的23个口岸中,有两个属于澜沧江—湄公河,那就是思茅港和景洪港,一个在茶香撩人的普洱市,一个在“黎明之城”(傣语之意)景洪市,都是1993年国家批准的一类港口口岸。两个口岸紧随GMS经济合作的脚步,头一年GMS经济合作应运而生,第二年它们就成为国家一类口岸,原本土头土脑的两个小码头,一下牵动了紫禁城的视线。

这两个口岸,也可以说是100多年前法国人苦心谋求的梦想,当然梦想的并不一定是它们。前面已讲过,1866年拉格里的探险结束后,一心想打通通往中国内地的“黄金水道”的法国人,于1889年又精心组织了两次考察。从1897年开始,在老挝的琅勃拉邦、万象、沙湾拿吉、巴色建立水文站,在危险的航道上布置固定航标,想方设法让多处原始河段畅通起来。1926年,他们与暹罗签订关于湄公河的航运协定,成为第一个开发利用湄公河的国际协定。如果从1866年算起,为湄公河的开发利用,在前前后后的60年中,法国人没少做出努力,老实说功不可没。

二战结束以后,英法在东南亚的殖民统治也敲响丧钟,英属殖民地缅甸马来亚(后改马来西亚)、新加坡(当时属马来亚)相继独立,法属殖民地老挝柬埔寨越南也揭竿而起,在中国参与指挥的奠边府之战中,法国被越南打得满地找牙,最终告别了魂牵梦绕的湄公河。

从此,湄公河的开发利用交还沿河国家。1957年,在联合国亚洲及远东经济委员会的关注和协调下,成立“下湄公河流域调查协调委员会”(简称“湄委会”,后来又叫“老湄委会”),成员有越南、柬埔寨、老挝、泰国,接受国际援助资金1.14亿美元。可惜好景不长,被越战炮火搅局了。1978年,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帮助下,又成立“湄公河下游临时委员会”,但限于中南半岛当时复杂的形势,仍有劲儿使不上。进入上世纪80年代,半岛局势开始发生变化,前泰国总理差猜·春哈旺提出“变印度支那战场为商场”,让商场的烟花取代战场的炮火。到80年代末,越南从柬埔寨撤军,美苏冷战也跟着结束,湄公河的开发利用几经波折之后,各方又坐下来重新洗牌开局。

这次牌桌上多了中国,而且中国也早该参与了。

对于中国来说,湄公河无论从哪方面考量,都是一条不折不扣的黄金水道,特别是西南地区与东南亚各国的贸易。但过去出于种种原因,被我们长期忽视搁置。据专家测算,直接走湄公河比绕道华南沿海港口,要缩短1500—3000公里行程,可降低运输费用40—60%,节约时间一半多。从云南关累顺流而下,一天之内即达金三角地区,货物在老、缅、泰三国登岸后,再通过公路、铁路、水路,可至柬埔寨、越南、马来西亚、新加坡甚至更远,真是“牵一江而动东南亚”。现在中国积极参与进来,无疑大大加快了湄公河的开发利用:

1993年,中、老、缅、泰四国组织澜沧江—湄公河航运考察。

1994年,中国政府成立“澜沧江—湄公河流域开发前期研究协调小组”。

1995年,由越、柬、老、泰四国组成的“新湄委会”成立。

……

 

澜沧江在云南境内长1240多公里,告别西藏进入云南后,像个“额头写满祖先的故事,云彩托起欢笑”的康巴汉子,一路不知疲倦地“游山玩水”,途经迪庆、怒江、丽江、大理、保山、临沧、普洱、西双版纳8个州(市),流域面积9万多平方公里,占云南国土面积(39万多平方公里)的23%。

南下至普洱后,跟思茅打声招呼继续前行。思茅是茶马古道的起源地,被称为东南亚的陆路码头。曾几何时,身影晃荡的“马锅头”,带着马帮来来去去,一路上马铃声和歌声不断:“头骡摇玉尾,二骡喜鹊花,大年初一要出门,哎哟,我的小心肝儿……”在马锅头久远的歌声中,从思茅港下行85公里,即达景洪港。两个港口都是1994年开工建设,2001年正式对外国船舶开放的。景洪港距金三角335公里,距老挝会晒402公里,距琅勃拉邦701公里。下辖3个码头弟兄,景洪港中心码头、橄榄坝码头和关累码头,其中关累“脚踏两头”,是进入中国的第一个码头,离开中国的最后一个码头。

关累码头与缅甸隔江而望,距离景洪港81公里。关累的傣语之意,是追赶金鹿的地方。上世纪80年代,还是一个荒凉的小码头,怀抱青山绿水,却活得丢盹打瞌睡,不仅丢掉了“金鹿”,连魂也给江水带走了。岸边栖息着十几座茅草屋,江水无精打采地从脚下流过。从岸上的石板小道下去,便是灰塌塌的码头,停泊着个把船只。而且多是老挝和缅甸的,船的吨位也很小,10吨到30吨之间。直到中国的船多起来,老挝和缅甸的船才被挤走。

入夜以后,从码头到街上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临明时嘹亮的鸡啼响起,将夜幕扯开一道口子,并且越扯越大。河上河下被唤醒后,浓雾取代夜色,用果敢话说叫“罩子”,每个角落都塞满了,一抓一把湿。将近中午浓雾才退去,懒洋洋地升起几缕炊烟。绵延的大山横在江对面,唯有丛林中偶尔传出的麂子声,让人遥想起远逝的“呦呦鹿鸣”。

此后,经过20多年“追赶”,关累终于重新找回了“金鹿”,现已成为一个繁忙自信的港口。仅2015年,进出口总量就达6.67万吨,进出口总额1500多万美元,出入境船舶3900多艘(次),出入境人员近6万人(次)。在港口带动下,成为一个3000多人的边陲小镇,天南地北的人来来往往,难免鱼龙混杂。最多的自然是“追赶金鹿”的商人,有来自老挝、缅甸、泰国的,也有来自内地四川、贵州、河南、江西、湖南的,还有来自浙江、福建、广东、广西沿海的。再就是吃河饭的水手,商人们“追赶金鹿”,他们跟着沾点儿金光。“10.5”惨案的13名船员,就是奔着金光而来的。

这是一段描述1998年关累的文字:

 

想象中这个远在天涯的小村庄该是非常的闭塞,岂料其夜生活却是那样时尚。露天广场上,村民们交际舞跳得热火朝天,小酒馆儿、咖啡屋、连同路边的烧烤摊上,“卡拉OK”无处不在,如同斗歌一样,音量放到最大,吵得人别想睡觉。其次就是铺着绿色毛呢的台球桌,一张张支在泥地上。天热,选手们全都赤膊上阵,打得非常认真,桌边放着一堆堆的啤酒和钞票。就连村里的老头儿老太太也不睡觉,聚在昏暗的街灯下玩着最奇特的“轮盘赌”。

 

从描述中可看出,其时的关累已不再贫穷闭塞,但还未脱胎换骨,胸前滴溜着金坠子,腰里耷拉着红裤带,全然一副穷汉乍有钱的模样。除了唱的赌的,在街灯照不到的深处,还有做见不得人的交易的。今天的关累大不同了,尤其是经历“10.5”惨案,一度陷入萧条冷落之后,更加安然、体面、繁荣,充满边关小镇的风情,就像那街头素净的椰子树,迎送着一拨又一拨的客商。

从往昔的荒凉到当今的繁荣,关累完全得益于澜沧江—湄公河的开发利用,否则还是个头窝在胸前的老光棍。要说开发利用的话,早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我国就开始了,但是仅止于国内澜沧江有限的河段,而且主要是水电开发。(澜沧江的水能资源相当大,有3600多万千瓦,其中干流2500多万千瓦,在中国是挂了号的。)那时的澜沧江很惨淡,江面上跑的只有竹筏和木舟,从事一些简单的货物运输。到了六七十年代,国家对航道进行了初步整治,江上也有了生气,开始响起机船的马达声。再往后,随着国家财大气粗,对澜沧江的投入便不在话下,先后完成了思茅到中缅243号界碑,思茅到上游南得坝Ⅵ级航道的整治,建起思茅、景洪两个国家一类口岸。各种机船迅速增多,澜沧江变得繁忙起来。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澜沧江的开发利用开始延伸出国门。1990年,由中国和老挝18人组成的湄公河联合考察组,乘坐300马力的工程船从景洪出发,一直到老挝的琅勃拉邦,往返行程1402.4公里。“下水平均航速21.87/小时,上水平均航速11.9/小时。”顶着40多度的高温酷热,考察组从5月8日到6月7日,对云南南腊河口至琅勃拉邦600公里的河段进行了考察。在整个考察过程中,湄公河对一帮人表现得还算客气,只有两三次让他们惊出半身冷汗:在相腊(根拉)遭遇搁浅,在帕堆下滩损坏一台船尾机,在唐奥滩被大浪卷走许多物品,其他的险滩急流都安然通过。

这次考察一共涉及滩险139道,按照碍航程度的4类等级划分,有甲等滩险(水流凶险复杂,极易发生事故,但是采取措施后,可勉强通过)3道,乙等滩险(水流较凶险复杂,需要正确选择航线位置,才能安全通过)25道,丙等滩险(航行稍有困难)111道,没有“无法通过”的特等滩险。其中两处河段至为密集,一处是南腊河口至相腊(123.8公里),有碍航滩险38道,平均3.3公里一道;一处是相腊至唐奥急流(72.7公里),有碍航滩险23道,平均3.2公里一道。在所有滩险当中,南累河口礁石险滩,挡石拦溪口急流险滩,帕堆急弯夹槽险滩,挡板基岩险滩等几道险滩,碍航程度最为严重。枯水期面露狰狞,洪水期“泡旋四起,流态紊乱”,根本不把船放在眼里,曾夺走无数的船家性命。

但就600公里河段整体看,“两岸植被良好,河床稳定,溪沟不发育,没有泥石流或溪口堆积物产生新碍航滩险迹象”。河道纵坡也比较缓和,“枯季水深一般3米以上,河宽80—100米以上”,“最小航宽大于30米,最小航深也均在1.5米。”139道滩险加起来,只占河段总长的0.5%,而且“成因较单一”,“施工技术难度小”。通过炸礁整治等措施,南腊河口至老挝会晒300公里的河段,可达到300吨级通航标准,会晒至琅勃拉邦300公里的河段,可达到500吨级通航标准。

 

所谓300吨级通航标准,也就是V级(五级)航道标准:水深1.3—1.6米,单线直线航道宽度22—35米,弯曲半径270—280米;限制性航道水深2.5米,直线段双线底宽35米,弯曲半径250米。

所谓500吨级通航标准,也就是Ⅳ级(四级)航道标准:水深1.6—1.9米,单线直线航道宽度30—45米,弯曲半径330—500米;限制性航道水深2.5米,直线段双线底宽40米,弯曲半径320米。

 

中老联合考察结束后,按照“先通后畅,由近到远,从小到达,逐步提高”的原则,10月14日进行了“粗通”前的试航,由中老双方95人组成的试航考察团,乘坐西双版纳轮船公司的4艘船,拉着35吨万象“塔銮节”上参展的货物从景洪出发,经过十来天航行,抵达老挝首都万象。途中顺便考察了琅勃拉邦到万象的河段,在476公里长的河段上,一共有滩险74道(甲等1道,乙等14道,丙等59道),比已考察过的河段“河面更开阔,水流更平稳”,适度整治后,“通行500吨级以上机船毫无问题”。

备受GMS6国关注的试航成功,结束了“上湄公河不通航的历史”,实现了法国人曾苦求不得的梦想,打通了澜沧江—湄公河这条黄金水道。

2000年4月20日,中、老、缅、泰四国在金三角大其力签署通航协定,通航范围为中国思茅至老挝琅勃拉邦786公里水域,沿途开放15个(最初14个,2002年又增加了索累)港口或码头,中国有思茅、景洪、勐罕(橄榄坝)、关累,缅甸有万崩、万景、索累,老挝有班赛、班相果、孟莫、万巴伦、会晒、琅勃拉邦,泰国有清盛、清孔。协定签署一年后,澜沧江—湄公河航运正式启动,从此,四国船只在规定航道上可以自由航行。截止2016年年初,中国累计货物运输400万吨,出口货物涉及山东、陕西等14个地方,进口货物远销广东、福建等地,进出口额和边民互市贸易额超过300亿元。

而事实上,早在2000年之前的10年间,中国的“淘金”船就已经不断地踏上湄公河。当时风险很大,尤其是最初几年,河路还处于原始状态,像野马一样不识调教,好多船只“有去无回”,不是中途搁浅触礁,就是肚皮朝天栽了。但是风险大,利益也大,商家为淘个盆满钵满,横下心把家底押上,水手也为多挣几个,甘愿把命别到裤腰带上。

频繁的事故,除了上述两方面的原因,再就是航道整治跟不上,用当时的话说,“通而不畅”。中国境内的河段已由Ⅵ级(六级,100吨)提升至Ⅴ级,境外河段还几乎是老样子,由于上游河段都是界河,不是一家说了算,所以未能得到有效整治。在正式通航之前,中国便承诺帮助疏通缅老境内的航道,同时作为GMS经济合作的成员国,还愿与老挝、泰国以及亚行合作,承建昆(明)曼(谷)公路老挝段,并且支持泛亚铁路的设想,愿意积极参与落实。根据中国做出的承诺,由中国出资500万美元,改善中缅243号界碑到老挝会晒331公里的航道。这段险滩麇集的航道,包括了前面提到的两处河段的所有险滩,船只通过时稍有不慎就会遇到麻烦。

2002年3月,中国派遣的来自长江、广西、云南500多人的航道工程队伍进场作业,工程严格按照事前制定的环境影响报告进行:“不能改变原有河道的水流流向,不能改变河道的深泓线”,不准“炸鱼、捕猎、砍伐林木、放火烧山和破坏古树名木、温泉等自然遗迹”,不准工作断面“产生可见的水土流失现象”等等。所有施工船都安装了油水分离器,所有工程垃圾和生活垃圾都分类集中处理,确保湄公河在施工中不受污染。除此之外,在一些有人烟的河段施工时,还必须按当地风俗祭鬼,否则老百姓是不让放炮的,怕炸醒河中沉溺的冤魂,在河上兴风作浪。

每天作业之前,河谷都会响起嗵嗵的小炮声,还有当当的铓锣声,顺着空荡荡的河谷,将河上河下唤醒。小炮是驱赶河中的鱼类,铓锣是提醒两岸林中的动物,怕即将展开的爆破伤害了它们。施工期间,施工河段双日全天封航,单日下午一至6点通航,封航时岸边放置红色的三角牌,施工船上悬挂起黑色“十字”架,解禁后换成黑色的锚球。

在小炮声和铓锣声中,从2002年3月到2004年5月,利用湄公河3个枯水期,避开鱼群洄游产卵,完成了331公里的河道整治。自上而下,整治11道滩险:灰拉滩,挡弄下滩,青苔滩,龙宋滩,南累河口滩,空丹滩,挡石栏滩,相腊滩,翁微滩,三角石滩,宽皮龙滩。还有10处零星的礁石:唐龙控制河段,哈塔班莫滩,贯莫待滩,空帕河段,会纳耶滩,挡板滩,鲜皮滩,孟巴里奥滩,南洛河口滩,唐奥滩。安设了20座地名牌、18座岸标、7座眼速标、20座鸣笛标、8座水中标、4把航行水尺,以及挡弄滩、班扎屋滩、哈乐滩、南累河口滩、挡石栏滩、挡板下滩6处船舶岸上绞滩桩。

时隔10多年后,2016年中国再次决定投入巨资,对航道进行二期整治,“打造升级版的澜沧江—湄公河黄金水道”。从中国境内的港口出发,可直达老挝琅勃拉邦,可常年通行500吨级船舶。与此同时,“港口码头的作用装卸、航行安全等支持保障能力也将显著提升。”2016年岁末,泰国也通过了由中、老、缅、泰四国制定的《澜沧江—湄公河国际航运发展规划(2015年—2025年)》,并批准中国交通建设集团从2017年4月起在泰老边境展开为期两个月的礁石勘测,然后对礁石进行爆破清理。在此之前,云南临沧港至中、老、缅244号界桩河段的整治已经开工,主要包括整治航碍险滩、筑坝工程、清礁工程、疏浚工程、建设基地或站点、建设航标等。工程计划3年完成,概算总投资22.4亿元。

当年经过3个枯水期的整治,使上湄公河航运得到大大改善,通航期由半年延长至全年,不再受季节限制。中国商船与日俱增,由刚开始的十来艘增至100多艘,占上湄公河航运船只的95%。吨位也越来越大,由六七十吨提高到150吨,再到300吨左右。2011年10月5日出事的华平号,当时船上就满载着260多吨货物,7车水果与4车大蒜……

 

第四章 横行湄公河

 

12

再回到10月5日(二)

 

这天天刚亮,老大糯康就醒了,比平时早了一小时,脑子还有点儿发僵。他躺在散布岛的草棚里,面朝草棚棚口,双手垫在头下面,两眼瞅着草棚棚顶。草棚很低矮,和别处的如出一辙,一个三角架扎起来,搭建在固定的竹排上,覆盖着茅草和树叶,看似简陋非常结实,足以抵挡大雨的浇泼与河水上涨的漂浮。

散布岛距离孟喜岛2公里左右,也紧靠缅甸一侧,蜿蜒的散布河在不远处流过,一头扎进湄公河。虽然也处在令人提心吊胆的“魔鬼水域”,但中国船员很少人叫得上它的名字。说是岛,比孟喜岛差远了,不过是一片乱石滩,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礁石和沙包,生长着一蓬蓬荒草,与湄公河别处的乱石滩无二。河水上涨时,整个岛几乎被淹没,与大河融为一体,草棚漂浮在水上。河水落下,礁石和沙包又露出来,草棚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如果不是后来劫匪出没,接二连三发生劫船事件,让那些草棚笼罩上神秘恐惧的色彩,像它们所在的岛一样,往来船只很少或者根本就不会注意它们,即使注意到了也不当回事,以为是渔民或农民临时用的。

糯康的草棚隐藏在一块礁石后面,周围几个零散的草棚里住着他的手下,包括岸上岸下轮流放哨的喽啰。季节即将进入旱季,昼夜温差增大,早上大雾弥漫,给草棚披上一层雾水,礁石和沙包也一样,直到太阳出来蒸干。不过今天要好点儿,只有轻描淡写的几缕。从早起的鸟叫声,或飞动的翅膀就能听出来,没有浓雾纠缠,那叫声格外嘹亮空灵,翅膀也没了一张一翕的沉重。

今天虽然雾淡,但是依然很凉。

一天的燥热夜里散尽后,到了浓雾袭来的后半夜,草棚里越睡越潮湿阴冷,能感到身下的竹排圪圪棱棱地硌人。有时会悄无声息地窜进一条蛇来,盘在脚下蹭暖,或者一只大黑蝎子尾巴翘了,伏在草棚顶上。好在没什么,他早就习惯了。被褥可以没有,蛇蝎也无所谓,只要安全保证了,就能蜷着身子入睡。从给坤沙当一名小喽啰,到自己独立山头,成天在荒山野岭中出没,尤其被军警追剿的时候,啥罪没受过?干他们这一行,必须上得起天堂,也下得起地狱,方才能生存下来。

他出生在腊戌的孟瑞,17岁上离开家,就开始上天堂下地狱。母亲非常善良勤劳,又种地又念佛,父亲却馋吃懒做,每天烟枪不离口,抽得家里四脚朝天,盖着一片茅草度日。家中兄弟姊妹四个,姐姐勉强读过几天书,弟弟妹妹也读过几天,他一天也没有读过,能识几个字都是姐姐教的。自打出来,他只回过一次家,就是几年前父亲去世,回去把母亲接到大其力,此前只是托人捎过几次钱。从家中出来后,像缅北好多男人一样,为讨一碗饱饭,没本事干别的,就找支队伍当兵。当时缅共已经不行,靠贩毒苟延残喘,其他队伍也不怎么样,唯有坤沙兵强马壮,被泰国从满星叠赶到缅甸,两三年就恢复元气,他便跟人跑到泰缅边境,加入坤沙的队伍。那一年是1986年,罂粟花开得正浓,让他觉得好兆头,一路上信心十足。他原想干上三五年,一边干一边寻找机会,找到更好的出路就不干了,没想到江湖水深,一头扎进来就出不去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小子,到了队伍只能从喽啰做起,先是给坤沙养马,每天围着马屁股转。一次喂马的时候,差点儿给马踢死,踢得一筐草飞了,左胯上留下一片青紫,六七天不能行走。坤沙从小就喜欢马,时常挥舞着马鞭,在莱莫山中狂飙,踏得山石火星四溅。现在,在满星叠坤沙旧宅前的草坪上,还塑着坤沙骑马的青铜雕像。给坤沙养了两年马,他又被派去伐木,比养马苦累多了,也提心吊胆多了,一不小心就可能做了肉饼。把树木伐倒后,要么靠人力搬运出去,要么拴上铁链用大象来拖,离湄公河近的话,也会把木材滚到山下,在河上扎成排漂走,或者装船运走。那时木材已经吃香,和制毒贩毒一样赚钱。尤其是名贵木材,柚木呀檀木呀什么的,有多少木材商要多少,买下走私到国外。一棵棵大树,在刀斧声中倒下,甚至连根也不放过,挖出来做根雕。特别是后来用上油锯,伐树如割草,好多山被剃了光头,剃得老缅非常恼火,断不了派军警围剿。在一次围剿中,若不是他老婆正来营地看他,替他挡住3颗子弹,他不死也残废了。他抱着老婆逃出来,沿着一条荒野小路狂奔,从大其力奔过边境,奔到泰国湄塞的一家医院,才给老婆捡回一条命。

他给坤沙伐木伐了8年,直到坤沙倒台。一边伐木一边打仗,大大小小参加过十八九次,亲手杀死20多个缅兵,由一名小喽啰升成少尉。如果坤沙不倒台,他还会往上爬,爬出个理想的样子来。那10年他吃了不少苦,尤其是伐木的8年,手上倒是有钱了,但是钻在深山老林,不是有钱就用得上,吃的住的跟野人一样,最苦焦的时候,打到一头山猪一个人就能吃掉。

也许是从小苦惯了,再加上当兵出生入死,他并不把苦放在眼里,再大的苦也吃得下。荣华富贵也一样,给个天也能啃个豁子,不会有什么不忍,所以风平浪静时,他很注意打点自己的生活。在大其力有公开的豪宅,在金三角密林深处有隐蔽的营地,营地的生活自然不及家中,但也差不到哪里,无事时让喽啰养鱼种菜,天天能吃上新鲜的肉食和蔬菜。此外,在缅甸和老挝他还有多个情妇,每个情妇的家也是他的家,要吃要喝要睡都由他。相比之下,散布岛简陋多了,生活自然跟不上,他一般是不来的。

脑子活络以后,糯康下意识地从头底下抽出手来,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伯莱塔92F型手枪,僵直的目光立刻变得像他略略带卷儿的头发一样柔和,先将枪从头至尾“擦拭”一遍,然后把玩儿起来。这把手枪已跟随他3年,如需介绍的话,他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就能滔滔不绝地道来:

 

意大利伯莱塔公司造。

全长217mm,空枪重0.96kg。

使用9mm巴拉贝鲁姆弹,初速333.7m/秒,有效射程50m。

该枪的优点:一是射击精度高。开闭锁动作由闭锁卡铁上下摆动完成,避免了枪管上下摆动对射弹造成的影响。二是适应性强、维修性好、故障率低。在恶劣条件下也能保持良好状态,一旦出了问题,较大故障平均修理时间不超过半小时,小故障不超过10分钟。三是人机工效设计合理。枪表面为无光泽聚四氯乙烯涂层,不反光,耐腐蚀。

……

 

当然缺点也是有的,比如枪的闭锁方式,为闭锁卡铁摆动式,虽然提高了射击精度,但也带来机构比较复杂的麻烦。除了喜欢玩儿枪,越是好枪越玩儿个透,他还喜欢玩儿车,可喜欢也好好用不上,经常在深山老林出没,远不及两条腿方便。开车是坤沙散伙以后,生活一时没有着落,帮人跑运输学会的,好车就像良马一样,由不得你不喜欢它。也正是因为喜欢上了车,他才真正明白了坤沙为啥那样爱马。

糯康噗地吹口气,将一只张牙舞爪地飞来,企图落到枪上的黑蚊子赶走,然后又把枪放回到枕头下。他从衣袋里摸出几粒罂粟籽放到嘴里一边嚼,一边把将要行动的计划在脑子里又滤一遍。罂粟籽是昨天桑康给的,吃得剩下三五颗了。炒熟的罂粟籽特别香,用到饭菜里也香,他非常喜欢喝罂粟籽做的芙蓉汤。今天的行动,就像一碗芙蓉汤,会喝得很香很爽。结果好像已经摆在面前,一抹会心的微笑在他心头泛起,从带着几丝血丝的眼中流露出来,像河边石上晃动的水光,荡漾一下消失了。

他嚼掉最后一粒罂粟籽,掀过身上的被子坐起来,从堵住大半个棚口的礁石的一侧望出去,穿过乱石和沙包间,看到彻夜不息的湄公河,仍在波追浪逐地喧哗。再往远处,越过晨光闪耀的河面,对岸的老挝远山苍苍,沿河薄雾缥缈,两三只无人看管的小船拴在岸边晃荡。一个隐蔽在附近的喽啰,发现他坐起来后,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在草棚口把枪一拄,一条腿嗵地跪下,问他有何吩咐?

他摇摇头,说没有。

喽啰立刻起身,啪地一个立正,转身又跑回到哨位上。

他干啥都不动声色,脸上总是温吞吞的,偶尔嘴角抽出一丝笑来。如果胡子没刮,连笑也很难看到。那笑让你感觉谦和,是一个脾气不错的人,给个嘴巴也吃了,背后却透着刻骨的阴冷。他手下的人都知道,谁要是得罪或背叛了他,就会遭到致命报复,要么用钱来赎人,要么悄无声息地失踪,不是曝尸荒野,就是被抛入湄公河。今年3月,掸邦第二特区佤邦头领的外甥被他绑架,掏了190万美元的赎金。不到一个月,老挝金木棉的人又被他绑架,花了2500万泰铢才获释。

这次做局就是这样。

10多天前吧,一艘中国货船(载鑫号)竟敢拉着老挝和缅甸的军警,一天之内两次清剿他,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死伤好几个弟兄。散布岛被收缴一空,锅盆瓢碗都不留,差点儿连草棚也烧了。当时光顾了招架,在翁蔑掩护下逃跑,根本无暇顾及那艘船的名字,只记得船顶上悬挂着中国国旗,与其他中国货船没什么两样。那迎风招展的国旗,一想起来就让他窝火,把子弹都咬出了牙印。

自从2006年遭受缅军围剿,损失了一条毒品生产线、十几个弟兄和一百五六十件武器,开始把手伸到湄公河上,他就盯上中国船只了。那次围剿让他醒悟,不能光靠毒品和开赌场赚钱,得再谋一条生财之道,就是在湄公河上收取保护费。他所谓的收取保护费,中国俗称“吃地头”,也就是敲诈勒索,要多少他们说了算,谁不缴收拾谁。是黑社会最具特征的谋生方式,也是界定黑社会的红线,“而走私、贩毒只是补充条件。”如果黑社会“黑”得猖獗,一定是“白”社会出了问题,治不了“白”就抹不了“黑”。

最近十来年,湄公河一年比一年繁荣,哪艘货船都是一条肥鱼,一口下去总有肉。当然鱼刺是免不了的,但稍加手段就能搞定,比毒品来钱还冲,成了他收入的主要来源。特别是中国货船,块头越来越大,一看就财大气粗,相比之下缅甸和老挝的货船就像小跟班的。他没有到过中国,但站在边境上眺望过,即使不用眺望,也不用看电视不看报,从那呼隆隆的船只,从那到处兜售的中国商品,从让中国大为光火又屡禁不止的毒品,就能感受到中国近些年发展很快。快得无处不在,在老挝和缅甸的一些地方,用的手机是中国产的,用的网络信号也是中国的。

再就是遍地的中国人。临近中国的那些特区不消说,即使在金三角旅游码头,在大其力和湄塞街上,也天天断不了中国人的身影。还有他插手的天堂赌场,与河对面的老挝金木棉。沿河几个国家原来华人就多,曾经金三角的好多大佬,什么李弥呀罗星汉呀,以及做过他顶头上司的坤沙、张苏泉,甚至连他自己也不例外,都是华人或有着华人血统。他祖父就是中国土改时,从中国西双版纳跑过来的。更有不少地方,包括他的老家腊戌与他立足的金三角,最初就是华人开拓出来的,或跟华人有着扯不断的瓜葛。

在金三角他所知道的中国人中,有一个人令他格外佩服,尽管只见过一面。这个人就是一度名噪金三角,被中国抓回去杀了的谭晓林。谭的父母都是四川人,出生于商人家庭,一个做丝绸生意,一个做盐巴生意。谭的父亲读过大学,还是中国的一所名牌大学,大学毕业后给政府做事,后来被下放回老家教书,在谭13岁上病逝。谭和他有许多相仿之处,也是兄弟姊妹四个,家里也一样地穷,最穷的时候一日三顿红薯。谭也是十七八岁外出谋生,奔波了不少地方。有一次与人合伙做生意,倒贩罂粟壳和假熊胆,被查住赔了个净光,把此前赚下的钱也搭进去了。在老家混不下去,就跑到云南碰运气,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在木姐对面的中国瑞丽,结识了缅北勐古财长的千金杨妹,从此又时来运转。杨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谭娶下杨妹以后,杨妹通过父亲的关系,帮助谭重操旧业,让谭重新翻起身来。也就是坤沙倒台的头一年,谭与一位老板进山探路,准备砍伐勐古的柚木卖到中国。一走一个多月,女人以为他出事了去寻找,不料晚上在亲戚家借宿时,被入室行窃的盗贼一棍打死。

女人意外死亡,而且是因为寻找他,对谭的打击很大,几天水米不打牙,人都瘦得脱了形。女人给他留下两个孩子,日子过得东倒西歪,全凭老财长照关。自己每天昏昏沉沉,几个月才缓过劲儿来,其间染上赌博和玩儿女人。玩儿赌博和玩儿女人,不一定会走上黑道,但走上黑道的人,一定离不开这两样嗜好。缓过劲儿来的谭,对生活已失去耐心,不再靠好好打拼赚钱,像发泄似的只想一夜暴富,于是干起贩毒的勾当。

贩毒比经商赚钱要快得多,也多得多,几笔生意下来谭就不能自拔,收购、运输、贩卖、洗钱一条龙。除了贩毒还办起公司,利用贩毒赚来的钱,经营石油、房地产、海产品,在缅北抹谷开采宝石,像罗星汉一样白道黑道通吃。短短几年,就成为金三角大佬,租用万吨货轮贩毒,运到公海上交货,再用潜艇运到美国,金三角没几个人比得了。生活也变得穷奢极欲,买豪车、置豪宅、玩豪赌,在澳门葡京赌场一甩几千万。就此也罢,谁知他心越来越大,根本不满足于做个大佬,买了一本书叫《藤森传》,带在身边常看。藤森是一位日裔,由一个移民家庭的穷小子,硬是通过一步步努力,最终登上秘鲁总统的宝座。他要向藤森学习,也要当老缅总统。于是聘请两位高参,一位是老缅高官的落泊子弟,对官场人际关系非常熟悉,一位是流亡金三角的国军遗老,因老谋深算大号“李老怪”。在两位高参的参谋下,谭为他的总统梦开始铺路,一面大把花钱为地方上做好事,一面收买老缅上上下下的官员,在缅北呼风唤雨,当上勐古特区保卫军的财政部长,并担任华侨协会副会长。人称“小四川”,提起来无人不晓。

就在谭的梦想月亮一样升起,只差往下摘的时候,他运到中国广州的一批货出事。原本很顺当的,送货人与接货人已经顺利交接,谁知神使鬼差,他的货与别人的货碰巧放到了一个地方,当地警方搜查时一起查获了。那批货是几个国际大佬的,一共11.8吨500多箱,堆满大半个仓库,价值10多亿人民币。相比之下,这次他的货并不多,仅400公斤冰毒,可在警方眼里也是特大案件了。两个特案一并,便震惊中外。

在此之前谭己多次出事,只是手下忠心耿耿,死也不出卖他,他也隐藏得好,没有被完全掌握,但在中国警方已挂上号。这次撞到枪口上,自然要他“就诊”了。在中国警方紧追的同时,大佬们也在追他,从香港、台湾等地齐聚曼德勒,将最好的皇宫酒店包下,布满荷枪实弹的保镖,不准任何人出入。在酒店的大会客厅里,头发和皮鞋一个比一个亮的大佬们坐定后,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谭,让他把事情当面讲清楚,一要找出线人来杀了,二要赔偿冰毒损失。大佬们怀疑他的手下被中国警方收买,甚至怀疑他就是中国警方的线人。黑道有黑道的规矩,谁触犯了大家的利益,谁就成众矢之的,一起拔刀收拾你。

那天,他是陪同一个老前辈去的,并没有他的座次,他一直站在老前辈身后,也就是那次会面他见识了谭。人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温文而雅,与在座的大佬相比,一点儿也不恶煞,装束也比较低调,颇像个读书人或教书先生。如果换个处境,一万个人抽扑克,也不会抽他为黑桃K。当时气氛很紧张,大厅内鸦雀无声,只等谭来回答。谭一只手放在大腿上,食指轻轻弹着,但很快就镇定下来,面对追问从容应对,让他打心底佩服,实在是名不虚传。谭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陈述一遍,说他的手下每人配3部手机,每部手机都是单线联系,只有两个人知道号码,一旦发现手机占线,对方就明白出事了。可是一路上平安无事,他的人与接货人也顺利交接了。而且在金三角这么多年,前辈们可以去查,他从未做过对不起同道的事,这次出事完全是意外巧合,他的货与前辈们的货撞到了一起。事实上,是查住了前辈们的货,才把他的货也牵涉出来,如果两家的货不在一处,就不会闹出今天的误会。至于赔偿的事,10多亿他赔不起,但他可以承担一些损失,不管谁的责任总是出事了。谭的回答很诚恳很实在,别人一下又找不出漏洞,拿不出反驳的证据来,在他陪同的老前辈的调解下,谭才从怒目睽睽中解围,否则那天就大难临头了。

可是黑道放过他了,白道没有放过他。就在谭自以为摆平的时候,缅军39师的师长找上门来了,说国防部长要来军区见他,让他去汇报一下合作项目的进展情况。39师师长是他的老朋友,国防部长也有交情,他开办的两家公司,国防部就有30%的股份。可去了等待他的不是国防部长,而是机枪、火箭炮、装甲车,两三百缅兵把军部包围了。他起先还不明白咋回事,对方告诉他发生兵变了,让他坐直升机赶快离开,送他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他便毫不犹豫地坐上直升机,因为兵变在缅北是常事,两句话不对就可能翻脸。他被送到了木姐,直升机一落地,就给他戴上手铐。他一下子懵了,怒问给他戴手铐的军官,你们为啥抓我?给他戴手铐的军官笑道,不是我们要抓你,是你们中国要引渡你。

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中国警方和缅甸军方早给他布置下天罗地网。转眼间一切皆成云烟,包括他天上悬挂的月亮,直升机上还和他有说有笑,平时少不了找他的那些鸟人,都变得完全不认识似的,没人再跟他说一句话。谭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些大佬怕他牵连出自己,准备用芭蕉弹将他干掉。为确保他的安全,从木姐押送到中国后,据说瑞丽布满岗哨,去昆明时七八辆军车押送。抓他的那天,正是中国清明节前后,他刚给母亲上坟完回家,就被39师师长叫走,根本没想到大难临头。谭发达以后,把母亲也接到了缅甸,母亲临死时一再嘱咐他,将来要把自己埋回老家,却不料永远埋在了缅甸。

谭比较重情义,不但对母亲好,对自己的女人好,对手下人也不错。每次贩毒之前,都先给手下一笔钱,如果手下出事了,再把手下的家小养起来。不管坐牢还是杀头,手下都无后顾之忧。当然他这样做,更多的是好让手下为他死心塌地卖命。

谭被抓之前,尤其是被抓后,他对谭用心了解过,想从中学到点儿东西。但学不到多少,谭就是谭,坤沙也比不了。坤沙给人的是草莽气,谭给人的是书卷气。如果谭走了白道,会干出番大事来。从谭曲曲折折的身上,就能感受到中国人的精明。在湄公河流经的土地上,中国人过去无法阻挡,现在更阻挡不了。除了河上跑的船,缅甸和老挝的好多橡胶林甘蔗园也是中国人开发的,两国的老百姓都跟上沾了光,种鸦片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对待中国船只,他起初比较小心,并没有抢劫和收取保护费,主要是不摸底细。后来等底细摸清了,特别是中国船员的脾性,轻易不会反抗,一般都喜欢息事宁人,便开始下手了。

糯康从草棚钻出来,在草棚前抡抡双臂,然后握起拳头空击几下,接着拉开弓步,做出一个凶悍的姿势,向草棚前的礁石击去。就在拳头触及礁石的一刻,猛地张开五指抓住石缝中生出的一束嫩草,随着指关节咯叭叭一阵响,草被碎成绿汁。他年轻时十分敬仰泰国拳王“通天膝”,给坤沙养马时,便跟一位老兵学了一年多泰拳,喜欢的程度不亚于枪和车,平时只要有工夫就伸胳膊蹬腿地练练。

今天,他显然没工夫,只能摆个花架子。

糯康丢掉捏碎的草,将手上的绿汁抹到礁石上,一边顺着河往下游眺望,散步岛下去是万散步村,再下去就是孟喜岛,一边将随身带的两粒毒品服下,要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过去他并不吸毒,是坤沙倒台后染上的。跟随坤沙的时候,坤沙只拿毒品赚钱,决不允许手下吸毒,谁吸毒收拾谁,轻则半死,重则送命。一个同他养马的弟兄,吸毒屡教不改,最后一次吸毒被抓住时,坤沙让他饱吸了一顿,然后让警卫剥光衣服,丢进两三丈深的土洞。关土洞被枪毙还残酷,把人丢到土洞里,再放入蚂蝗、蝎子、毒蛇,听着活活的惨叫声,坤沙对手下笑道,你们不怕为嘴伤心,就像他一样吸吧。

若在家中,他除了打打拳,此刻还会祈祷一番,特别是初一和十五,祈祷得非常虔诚认真。与绝大多数缅甸男人一样,他小时候也参加过隆重的剃度仪式,和一群伙伴穿起漂亮的袈裟,在寺院做过一段时间的小沙弥。但念佛归念佛,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自打17岁从老家来到金三角,他的人生就一撕两半,一半行走在白日下,一半出没在暗夜中。也不光是他,金三角能立起山头的都这样,即使谭晓林也不例外。在白日下行走时,他会不惜钱财去做善事,好多村寨得到过他的好处,村民多次为他通风报信,让他逃脱军警的追捕。在暗夜中出没时,从制贩毒品到绑架杀人,他又会不择手段地去干,连政府都敢对抗。绑架杀人的时候,他也动过善念,只是一闪而过。他清楚自己罪孽深重,终有一天要遭报应,可是已经无法挽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见时间差不多了,他便给桑康·乍萨打电话,你过来吧。

桑康·乍萨回答得很干脆,我这就过去。

从手机里听得出,桑康·乍萨也早起来了,正等他的电话。

桑康·乍萨原来也是坤沙的部下,而且是一名得力干将,当时级别比他高多了,已经是上校。坤沙向老缅投降后,桑康·乍萨也成了四散猢狲,他拉起队伍以后,桑康·乍萨又重操旧业,2008年加入进来,给他负责人员管理,还有后勤和军事训练。为表达入伙之意,桑康·乍萨送了他那把手枪。桑康·乍萨知道他爱玩儿枪,送给他的时候说,这把枪是坤沙当年给我的,我想你也会喜欢。说着咔地退出弹匣来,取出一粒黄澄澄的子弹,笑笑地给他看过,又装回弹匣,说它也是坤沙给的,一直原封未动。

对桑康·乍萨的话,他毫不怀疑。凡是跟随过坤沙的人,都知道时常身着便装,梳着大背头的坤沙既心狠手辣,一双手是血泡出来的,又比较重情谊,别说是一支手枪了,只要他赏识你,可以卸下一条胳膊给你。

跟随坤沙的时候,桑康·乍萨年纪还不大,现在已是花甲之人了,面容白净清癯,脑门儿宽阔得能跑马,一双浓眉刷子似的。尽管他是团伙老大,桑康·乍萨也认他这个老大,否则就不会跟他干了,可无论从哪方面讲,他对桑康·乍萨还得当回事,给予足够的尊敬。干他们这一行,桑康·乍萨是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老手,几乎事事离不开桑康·乍萨的参与,好多事都是他提出主张,具体行动由桑康·乍萨去操作。这次做局也不例外,没有桑康·乍萨参与不行。

桑康·乍萨也五毒俱全,但是比他节制,晚上如果没事,一般都回满星叠的家中去住。30年前吧,满星叠(或曰满星迭)是坤沙的大本营,后来才被泰国赶到贺蒙,像一个脑瘤曾令世界头疼不已。每次晚上回家,桑康·乍萨都格外小心,来去不走同一路,像只神出鬼没的老狐狸。和他一样枪不离身,而且玩儿得比他还精准,只要把枪往身后一撩,谁图谋不轨就脑袋穿孔。

昨晚,桑康·乍萨没有回家,因事去了万散布村。

 

桑康·乍萨赶来的时候,依莱也匆匆赶来了。依莱排名在桑康·乍萨之下,负责收集情报、管理船只和运输毒品。一般时候不到营地来,有了事情才露面。

依莱比桑康·乍萨小6岁,个头也矮一截,人也生得老相,可是比桑康·乍萨壮实,像个花梨木墩子。依莱也是坤沙的旧部,级别比桑康·乍萨低一头,在坤沙手下当中校,两年前加入糯康团伙。糯康对他比较器重,他也干得卖力,像今天的事就出力不小。一个星期前,也就是9月27日,糯康把他们叫到一块儿,宣布了自己的行动计划,说要让中国人长长记性,好好教训一下。他已锁定一艘中国油船(玉兴8号),教训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冠冕堂皇,就是这艘船运输毒品。但跟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要借刀杀人,所借的刀是泰国军人。如果能把泰国军人拉下水,既教训了中国人,也避免了暴露自己,双方都还能得到好处。因为泰国军人缉毒有功会受奖,而且功大了还会加官晋爵。至于自己的好处,一是以后运送毒品进入泰国时,让他们给提供方便,二是让他们搞点儿武器弹药,补充一下装备。

糯康和桑康·乍萨经过商量,决定把借刀的任务交给依莱,依莱常住泰国湄塞,行动起来方便一些。湄塞是泰国的一个小镇,和缅甸大其力一河之隔,那河就是Y字右侧的一撇湄塞河。

依莱接受是接受了,而且一心要将功补过,可是心中并无多大把握,他还得依靠另外一个人弄罗。弄罗是泰国当地的一个老油条,与泰国军人和黑社会混得泥鳅一样,光名字就有三五个,只要换地方就换名字,在江湖上人称“阿叔”。被糯康用毒品和女人收买后,做了糯康的对外联络人。和依莱一样,他也不常去营地。

那天见到弄罗后,依莱先把事情讲了一遍,然后问弄罗,你觉得能行吗?

弄罗笑而不答,而是问依莱,满河的中国船,咋就选定一条油船?

咳,这我哪知道啊,你问老大去。

商量的时候,人家又没叫我,让我到哪去问?

弄罗比依莱小两三岁,留着一撮胡子,打理得像抹了油一样。依莱一听弄罗的话,就知道这小子又卖乖,看着那小胡子便不顺眼,去去去,他没叫你是他的事,少跟我扯淡。说着推了弄罗一把,老大做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盯上谁就是谁,还需要理由吗?再说了,盯上就是理由,不就是一条船么?别跟我绕弯子,你觉得到底能行不能行?弄罗胖乎乎的,也是一个花梨木墩子,被依莱推得滚了一下,嘻嘻笑道,我说能行还不成?

依莱眼一立,你可要认真啊,玩儿了我不当紧,玩儿了老大你看着办。

弄罗依旧嬉皮笑脸的,您又高抬兄弟了,兄弟长几个脑袋呢,敢跟老大玩儿?

两天之后,按照约定时间,3个人同时到了,另一个是弄罗约来的泰国军人。在泰国咩尖的一家咖啡馆,寻个僻静的位子坐定后,依莱不等弄罗开口,就要了3杯象粪咖啡。弄罗吐吐舌头,黑象牙啊。依莱知道他想喝,又怕掏腰包,便说你喝就对了。这小子并不差钱,金子也喝得起,只是每次聚到一起,吃啥喝啥都行,就是怕自己掏钱。若按他的喜好,一定是要象山咖啡的,象山咖啡没象粪的有名,但也可以。更主要的是,创造象山咖啡的人让他佩服,一个头上绑着发髻,过去只懂得种鸦片的老卡,不种鸦片改种咖啡后,竟种出万贯家业。给他的感触是,凡事只要用心,没有干不成的。他喝象山咖啡,实际上是喝人。

可是有一次,跟一个傣兵油子坐,他要的就是象山咖啡,说起象山咖啡来,那家伙居然一无所知,我们清莱还有这咖啡?他心里一阵好笑,还不如喂了狗呢,便告诉那家伙,这咖啡可不一般,是个阿卡人种出来的,就在清莱象山地区种的。不仅种出来,还种大了,销到外国去了。他很清楚,兵油子哪都一样,弄罗约的这个也好不了,好的话就不会同他们摽到一起。再一个德性是,兵油子越油越讲派头,问他象山咖啡也许不知,可对象粪咖啡一定熟悉。这家咖啡馆他看了,也有象山咖啡,但他还是要了象粪的。

依莱想得没错儿,3杯咖啡上来后,泰国军人先端起来闻了闻,又观颜察色地看了看,接着品尝一口,说不错不错,这家咖啡馆还可以。依莱装个不懂,说那我就放心了,只怕你喝不惯。于是3个人一边喝,一边密商。说密商,其实只限于弄罗和泰国军人,泰国军人不再说傣语,跟弄罗说起了泰语,像瞒着他什么似的,让依莱很是不爽。他平时说的是傣语,听泰语不亚于鸟语,不知他们咕叽什么,坐在一旁非常想听明白,可支棱起耳朵听了半天,也不知所以然。但从两个人越谈越投机,弄罗时不时拈拈小胡子的表情,看得出事情谈得比预想的顺利。大约谈了40分钟,泰国军人起身告辞。

搞定了!目送泰国军人离开后,弄罗对依莱说,他们愿意帮忙。

好啊!依莱十分高兴,对弄罗大加赞赏,不愧是咱们阿叔。

但他总有些心不甘,还想弄个明白,于是又问弄罗,刚才你到底咋谈的?弄罗说照你说的呀,你不是一直坐在旁边吗?弄罗知道他听不懂泰语,别看他天天在湄塞待着,便随口报了两天前的“一箭之仇”,你没听懂是你耳朵有问题。依莱被噎得张口结舌,指着弄罗的鼻子道,你小子竟敢跟我这样说话?

不敢不敢,弄罗说,跟您开个玩笑不行吗?

你小子还记人,依莱真动气了,以后我得防着你点儿。

依莱动气倒不怕,那是摆老三的臭架子。可是依莱的话,让弄罗犯起了嘀咕,依莱防不防他不重要,他得防着点儿。不过他防的不是依莱,而是他们要做的事。像这样的事,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应该说犯不着顾虑,但这次他觉得有些不同寻常。究竟怎么个不同,他也好好说不清楚,反正有一种隐隐摸摸的担心。可事已至此,而且他也左右不了,只希望不要搞砸了,自己先多留个心眼儿。他不愧是江湖老油条,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当初的担心是对的,十来天后见大势不妙,就从金三角“蒸发”了。

对他们的谈判结果,老大糯康很满意,便叫依莱去放眼线,看那艘中国油船什么时候下来。这是依莱的份内之事,自然更加卖力。在他们的活动范围内,上至索累下至金三角腹地,他沿河布置了5个点,放了9条眼线。并将船的名字和外貌特征,对几名眼线进行了反复叮嘱。10月4日下午,一个眼线传来消息,说“中国油船”第二天上午下来。

得到消息以后,糯康让桑康·乍萨去踩点,看在什么地方杀人。桑康·乍萨眼珠打个圪转,就推给一旁的依莱,还是你去吧,我对河下游不熟悉。其实他并非不熟悉,而是按他一贯的做法,又为自己留了一手。依莱也知道桑康·乍萨耍滑头,可是碍于面子,他只能又去跑腿了。依照糯康的意思,“远离码头,人口稀少,方便停船,利于作案”,昨天他叫上弄罗去选定了地点。地点选在金三角旅游码头与清盛港之间的一个河湾处,标志是在泰国一侧的岸边长着一棵鸡素果树,紧挨的还有一个码头。紧挨码头,似乎有点儿违背糯康之意,但是那码头早废弃不用了,而且也再找不到比这个地方更合适的地点了。

此刻,糯康还有些不放心,他又问依莱,地点选得没问题吧?

依莱点点头,都是按你的意思办的,应该说没问题。

那头呢?

也应该没问题了。

糯康所说的“那头”,是指泰国军人。昨天得到眼线的消息,杀人地点也踩好后,依莱就让弄罗告给对方,对方便做好了今天行动的准备。栽赃的毒品也准备好了,是5个月前翁蔑从缅甸两个景拉人手中抢来的8万多克冰毒,到时放置到中国船上。

今天,翁蔑来得有点儿迟了,像个急急忙忙的小商人,一边用手抹着眉头上的汗,一边解释路上不好走,有一段路塌方了。糯康听后,嘴角抽出一丝笑来,你不是昨晚又去玩儿女人吧,玩儿得连我的话也忘了?翁蔑说没有没有,“劫船的时候离营地远些,劫船后先控制船员,然后再放毒品,再押下去动手。”翁蔑也曾跟着坤沙干过,在一次交火中被缅军俘虏,蹲了10年大牢,从牢中出来当了糥康的行动队长,主要负责劫船、绑架和收取保护费,这次行动他自是责无旁贷。

糯康对桑康·乍萨说,他说他没有忘记。

桑康·乍萨看着两人笑道,那咱们行动吧。

 

13

弄要下黑手

 

本来桑康·乍萨也要去的,可临出发又耍了滑头,像女人的大姨妈来了,一只手装腔作势地捂住小腹,说他大概着凉了,肚子疼不能去了,与糯康一起留在散布岛。

翁蔑接受命令以后,一转身便判若两人,掏出一粒槟榔喂到嘴里,嚼得满嘴血红。带着他带来的8个手下,拿着3支9mm手枪、3支AK47冲锋枪和两副手铐,驾驶两艘长尾快艇出发了。离开散布岛不久,也就是玉兴8号船长杨德毅刚给船主郭志强打罢电话,说马上就到缅甸万崩码头,翁蔑开始下手了。他指挥喽啰,一面挥舞着枪示意船停下,一面让快艇加速靠过去,把船团团围住。在散布岛上游,一个叫弄要的地方,先将玉兴8号逼停,又将后面的华平号逼停,一块儿劫持了。

华平号完全是撞上的,翁蔑打电话请示糯康,糯康说一起拦下。原来他们并没有想到华平号,所带的两副手铐都是为玉兴8号的船长和驾驶员准备的。在华平号后面,当时还有一艘中国货船下来,那就是华鑫6号,幸运的是劫匪没有顾及它。

在这段水域(“魔鬼水域”),除了缅老军警,翁蔑无所顾忌,连中国巡逻艇都敢打。3年前吧,他发现河上冒出一艘中国巡逻艇,越看越觉得好玩儿,便对几个喽啰说玩玩去。几个喽啰驾驶快艇,冲中国巡逻艇一路开火,三把两下就把中国巡逻艇打趴了。当然,他后来知道那巡逻艇是来干啥的,是从中国西双版纳过来,到老挝孟莫商谈鸦片替代种植的。艇上载着4名中国警察,秦华、张伟、柯占军、孙占云,还有一名随船机械师和一名农业专家。按照外事规定,4名中国警察都没带枪,所以只能挨打了。他手下带的是冲锋枪,第一拨子弹哒哒哒扫过去,就把巡逻艇的警灯打瞎,打得6个人缩在艇里抬不起头来,张伟的手指被打断,机械师的大膝盖骨被打碎。第二拨子弹扫过去,驾驶员秦华的肠子和膀胱被打穿,脚上也中了一枪。袭击过后,6米长的巡逻艇留下26个弹洞。

这些都是事后他从报纸上,从耳目和一些船员口中断断续续得知的,当时被他们打伤的几个人,都送到泰国清莱医院救治。事发后中国龙颜大怒,老缅出动军队围剿他们,糯康乘船逃到了老挝,在老挝村民的保护下才躲过一劫。但对他擅自行动,与遭受围剿造成的损失,糯康并没有如何责怪,只是说以后再不能蛮干,干啥一定要同他打招呼。

假如那次行动怪他们的话,这次就全怪中国人了,简直是没事找事。9月22日,用船拉着两伙军警,突然来散布岛攻打他们,从下午一直打到晚上,天都被子弹烫红了,打得他们丢盔卸甲。逃回山中大本营,一向沉稳的老大暴跳如雷,对湄塞家中的依莱破口大骂,说他情报怎么搞的,事先连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依莱在跟前的话,真能一枪毙了。骂罢依莱,又给了一个喽啰俩耳光,打得喽啰的半个脸偏瘫了,对着太阳矫正半天才恢复正常。那喽啰是个草包,抱住头躲在一块礁石后面,不仅让手中的火箭筒变成扒火棍,逃跑时还把火箭筒丢了,当时若干它一家伙,一颗“芭蕉弹”就让那艘中国货船过泼水节了。

他倒是受到糯康的表扬,奖励了他一些钱和毒品,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可以去找女人共享了。老实说,那天如果没有他拼死保护,糯康或许就逃不出散布岛,至少也要受点儿皮肉之苦,绝不会毫发无损。为保护糯康,一颗M16子弹穿过他的裤裆,把裤裆前后穿了两个窟窿,险些让他做了泰国人妖。先是火辣辣的,大腿间像着火了,后又凉飕飕的,风直往裤裆里钻,逃回山中大本营,才发现裤裆穿了窟窿。

今天的行动如何,自然也全看他了。

在河中一块礁石旁,翁蔑将先逼停的玉兴8号控制住,又将带下来的华平号控制住,给两个船长(黄勇和杨德毅)戴上手铐,把11名船员捆绑了。玉兴8号上的7名船员,除了杨德毅留在船上,其余的都被赶到华平号上。

就在这中间,增援的团伙小头目波涛罕恩,带着五六个人也来了。是翁蔑临时打电话叫来的,因为又多出一艘船,人手明显不足。波涛罕恩角色扯淡,派头却不小,一路上不是嫌快艇开得慢,便是骂手下没眼色,就差一脚往河里踹了。扎拖波也在其中,吓得战战兢兢,不知道该咋伺候才好,一见波涛罕恩动身,就赶紧上前搀扶。

扎拖波30来岁,人生得面善帅气,一看就投错行了。做了糥康的喽啰,先在山中一个制毒厂干活,将制出的毒品打包,后来给波涛罕恩当小跟班的,平时主要是种地养猪,有时也帮盖盖房子。他曾想洗手不干,可又怕给糯康杀了。在糯康眼中,他们这些喽啰就像笼养的动物,一旦入伙便身不由己,否则糯康冷冷一笑抹了你。

扎拖波跟着波涛罕恩赶到以后,一个同伙夺走他的AK47冲锋枪,把自己的机枪塞给他,让他去放风警戒。扎拖波端着机枪,与另外两三个喽啰,乘快艇在河上来回跑了两趟,直到确认没有什么军警追来。

 

扎西卡和扎波稍迟一步,他们是坐小木船来的。

扎西卡28岁,一张脸长得像依莱,身高也差不多,就是皮肉嫩了点儿。加入糯康团伙时,他还不到24岁,在团伙中主要负责开快艇,好多次拦劫中国货船,包括几个月前拦劫渝西3号、金木棉3号、正鑫1号、中油1号,还有早先一次拦劫华平号,驾驶快艇的都有他。给糯康做事挣钱并不容易,好时一个月能拿到一万泰铢,相当于人民币两千来块,差时几个月分文拿不到,一年下来挣不了几个钱。可是除了种地,他几乎再无别的收入,能挣一个算一个吧。

扎波比扎西卡大9岁,但是远不及扎西卡壮实,驼背挑着一颗脑袋,像只非洲鬣狗。他是两年前入伙的,每月挣3000泰铢,并给他配备一部手机,主要给糯康充当耳目。这个家伙别看相貌委琐,为人十分残忍,渝西3号船长冉曙光被绑架后,他和扎西卡用水把冉曙光灌得死去活来。甚至连老婆都不当回事,曾将树上采摘果子的老婆,误以为猴子一枪打死。他的枪法向来就准,那天更是神了,子弹砰地穿过树叶,穿透猴子心脏的一刻,他特别特别有感觉,像自己变成了子弹,比平时闲下练靶子,站在30米开外击碎一颗鸡蛋,掀掉一个啤酒瓶盖都酣畅淋漓,可惜当时身边没有一个人喝彩。

结果可想而知,猴子哼都没哼一声,就从树上一头栽下来,同时栽下的还有半篮果子。看着躺在地上的猴子与撒落一地的果子,他生出满头雾水,接着哈哈大笑,明明是个猴子,咋就变成我老婆了?走过去,像翻看猎物一样翻了翻老婆,从前胸到后背穿了个窟窿,老婆两眼直瞪瞪的,看上去惊恐无比,好像子弹还在眼中飞翔。他抹了抹老婆的鼻息,便回家拎把铁锹,将果篮踢到一边,就地挖个坑埋了。

两个人到了船上,翁蔑一人丢给一把枪,让扎波去看守两个女船员,也就是厨娘李燕和陈国英。翁蔑拿手枪点着扎波的眼窝,要他老老实实的,别动歪脑筋,否则一枪崩了他。陈国英腰里系个鼓鼓囊囊的腰包,老家卖菜时为方便收钱留下的习惯到船上还没改了。然后带上扎西卡,又叫了一名喽啰,冲到华平号驾驶室,将其中一人带走,留下一人让扎西卡看守,留下的便是船长黄勇。

河上已恢复平静,纷乱的阳光像尘埃落定,给人的感觉十分祥和。一只黄嘴河燕鸥贴着水面飞过,对停在礁石旁的两艘船视而不见。这时,又一艘长尾快艇驶来,送来4个装着91.96万粒冰毒的白色编织袋,还有绳索和透明胶带。翁蔑让喽啰将船员们捆绑的手解开,用送来的绳索重新捆绑好,再用胶带把嘴封上。随后指使喽啰把4袋毒品分开,2袋放到玉兴8号的船舱,2袋放到华平号船员的船室。等一切准备就绪,叫黄勇和杨德毅开船,由4艘长尾快艇押着,向湄公河下游驶去。

船离开弄要后,翁蔑就给依莱打电话:

我们就要下去,拦劫了两艘船。

依莱已经提前到达屠杀地点,听了很是不解:

怎么变成两艘了,原来不是就一艘吗?

翁蔑迟疑了一下,说:

这个,你还是问老大吧。

依莱便给糯康打电话,糯康笑道:

两艘不更好吗?另一艘是送上门的,都做掉算了。

依莱躲在鸡素果树的不远处,有些不安地注意着岸上岸下,尽量装出一副闲散的样子,避免自已形迹可疑,以防泰国的巡逻警察。清盛通往湄塞的公路上,不断有车辆驶过,有时会挟起一阵风,将路边晒得发烫的尘土吹下来。岸下的吊车码头上,码头吊车像一个空巢老人,看守着一些堆积的已生出荒草,与它一样无人过问的码头废弃物。此时河上的船还不多,偶尔飞驶过两三艘从金三角旅游码头下来的旅游快艇,屁股后面浪花飞溅,艇上穿着救生衣的游客,不时发出惊惊乍乍的叫声,似乎船要栽跟头了。

太阳早毒辣起来,河面上波光刺目,像撒了一河针,更加剧了天气的炎热。

 

14

血溅鸡素果树

 

这时,阿叔弄罗打来电话,说泰国军人已在路上。

依莱接电话的时候,也没告弄罗情况有变,一艘船变成两艘了,他想弄罗应该知道了。他想得没错儿,两艘船一被劫持,糯康就告诉了弄罗,让他跟泰国军人说一下。泰国军人根本无所谓,只要船上栽赃的毒品没变,两艘船和一艘船一样。泰国军人无所谓,弄罗心上却多了块石头,越掂量越不大对劲儿,感到当初的顾虑是对的,这次糯康怕要失算了,自己得有所准备,鞋底上抹油,将来风声一紧就开溜。

依莱接罢电话,觉得翁蔑也该有消息了。但他没有去问翁蔑,而是给桑康·乍萨打了个电话,因为翁蔑是他们团伙的四把手,一般受桑康·乍萨指挥。他问桑康·乍萨,咱们的船怎么样了?泰国军人快要到了。桑康·乍萨也不清楚,他也在等消息,便给翁蔑打电话,你们现在到哪里了?翁蔑没说到哪里了,只说再过半小时左右就下去。从手机里能听出来,快艇正疾驶着,翁蔑的说话声被河风飘来飘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桑康·乍萨听后大声道,到了以后,做事用心点儿,做完就赶快回来。

接着又吩咐翁蔑,一看见岸边的鸡素果树就停船。

糯康也给翁蔑打了电话,第一个电话告诉他,停船后先不要杀人,朝天放枪就行,把人交给泰国军人处理。第二个电话又命令他,只给泰国军人留下三四个活口,剩下的人统统做掉。两次电话的时间相隔不长,翁蔑被搞糊涂了,一向果断的老大,今天怎么了?到底是都交给泰国军人呢,还是只交给三四个?可又不敢再问,老大做事果断是果断,也非常谨慎小心,一起吃饭决不第一个动口,怕饭里下药。包括桑康·乍萨、依莱和他,老大打电话接电话的时候都得回避,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有次正打电话,一个手下因为老婆病重,急着想回去看看,一头闯进老大屋里去请假。那手下其实啥也没听到,但在老大的追问下,吓得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没听到,一会儿又说听到了,问他听到什么了,却又说不出来。老大便吆喝来人,不管他听到没听到,按住割掉半截舌头,割得满地打滚。然后给了5万泰铢,说以后你别来了,在家好好伺候你老婆吧。

此刻,4艘快艇押着两艘中国货船,已经驶过金三角旅游码头,马上就到预定地点。因为日已傍午,金三角水域的船明显多了,有不少是游艇,喽啰们挥舞着枪,不停地吆喝前方的船艇让路。翁蔑有点儿急了,不敢问老大糯康,就直接给依莱打电话,说老大先叫我把人交给他们,可刚才又来电话,让给他们留三四个活口,我不明白究竟是啥意思。

留什么留?依莱大声道,杀一个也是杀,全杀掉算了。

翁蔑迟疑一下,我明白了,听你的。

依莱早等得心急火燎,只想把事情办完尽快撤离,一听婆婆妈妈的就烦了,也不管老大怎么安排的,让把船上的人都杀掉。这其实也是糯康的意思,不知翁蔑当初是咋听的。他后来问过糯康,当时为啥还叫翁蔑留活口?糯康把玩儿着伯莱塔手枪说,翁蔑这家伙耳朵有毛病,原来就让他全部杀掉。

翁蔑抹一把快艇飞溅起来,又被风吹到脸上的河水,觉得依莱说的对,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还是杀,干吗不痛痛快快?这次行动说是借刀杀人,只不过是借泰国军人一个缉毒的假象而已。至于杀人,谁杀不一样,不就十来八个人吗?对他们来说,杀人压根儿就不是个事,更多时候玩儿的是刺激,杀出新花样,杀出新鲜感来。跟随坤沙的时候,有次俘虏了3个缅兵,他让喽啰把3个人绑了,用布条蒙上眼睛,用树枝撑开嘴巴,然后将手脚反剪了,吊到3棵大竹子上。他举枪不打别处,就打3个人的嘴巴,砰地从嘴巴打进去,嘡地从脑后穿出来,一枪一个准确无误。看着竹叶上喷射的血,滴滴答答落下来,他感到特别精彩过瘾,是他杀人记忆最深的一次。

他收起枪问围观的喽啰:

怎样?我的枪法还可以吗?

就在两个人打电话之前,泰国军人已经到达,一共9人,都来自泰国帕莽军营。帕莽军营是泰国的一支老牌部队,1956年由一个装甲团组建而成,现有“直属队伍2个团,序列为第3、第4特战团,同时战略上统辖第31、32民兵团,第31、32边防警察部队,以及湄公河清莱段水上部队,最高指挥官为巴甘·春拉育少将。”帕莽军营隶属于泰国第三军区,与军区其他部队一同驻守泰北,防务范围涉及夜丰颂清莱清迈、帕尧、难府、程逸、彭世洛7个府,与缅甸和老挝的边境线长达900多公里。在沿线的高山密林中,隐藏着无数条毒贩出没的小道,每年经这些小道流入泰国的毒品,占流入泰国毒品量的一半以上,能截获的只有2%左右。在那些隐蔽的小道上,毒贩号称“蚂蚁搬家”,让泰军防不胜防。

泰国陆军共分4大军区,第一军区驻守泰国中部地区,第二军区驻守泰国东北部地区,第四军区驻守泰国南部地区。第一军区是王牌军区,肩负着首都曼谷的安全重任,在泰国军中的地位无可替代。第三军区远比不上第一军区,但是担当的角色也不一般,因为金三角在其防务范围之内,日常防务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缉毒,每年都有军人在缉毒中伤亡。

有英雄自然就有败类,像今天与糯康勾结的9名不法军人就是。他们之所以被拉下水,首先跟军纪松弛有关。长期以来,泰国在君主立宪政体下,形成了王室—军队—政府“三权分立”的局面,军队在国家中享有特殊地位,每次政局动荡几乎都牵涉到军队。军队如此,军人就不消说了,警察也惹不起。加之泰国军队实行开放式管理,通常军人跟上班族一样,8小时之外的生活不受约束,可以说想干啥就干啥,无视军纪的现象自是免不了的。

再一个根本原因,就是受利益驱使。“泰国的禁毒组织系统比较复杂,涉及警察、水警、缉毒警、部队等多支力量”,而且缴获毒品的多少,“直接关系到下层军官的升迁”,明的暗的会赚取不少好处,所以像帕莽军营这样的老牌部队,也会出现铤而走险的不法之徒。在“10.5”惨案之前,帕莽军营已有过不法军人以缉毒为名滥杀无辜的记录。

 

4艘快艇押着中国货船一进入河湾处,翁蔑就捞鱼鹳一样抻长脖子,看到了那棵鸡素果树与守候的依莱。当然,他还看到废弃的吊车码头上,一座码头吊车苦兮兮立着,在它的记忆中即将留下最血腥的场面。

依莱正头顶着阳光朝河上游张望,看到快艇和船出现后,脸像焦灼的芭蕉叶迎来雨一样,从晒得油津津的脑门儿到下巴舒展开了。他举起胳膊朝快艇挥挥手,又朝被押的中国货船挥挥手,然后将挥手的动作放慢了,一勾一勾地从远处直勾到近前,指挥船在鸡素果树下停住。两艘船一里一外,紧靠岸边的是华平号,再过去是玉兴8号,中间隔着丈把宽水面。

华平号还未停稳,翁蔑就张开双臂从快艇上飞身过去,冲上船梯直奔驾驶室,暂时由另一名喽啰看住黄勇,让会开快艇的扎西卡下去,把船缆系到鸡素果树上。在树上草草系好船缆,扎西卡又返回船上看守黄勇。翁蔑又急匆匆上来,说待会儿听到下面枪响你就开枪,如果不开枪我就打死你。

他问扎西卡,记住没有?

扎西卡慌忙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因为几个月前驾驶快艇,拉人拦劫过一次华平号,他对华平号是有印象的,与中国其他货船没什么区别。一层是轮机舱、厨房、厕所什么的,二屋是驾驶室和船室,最后面是一个小甲板,从一层到二层的船梯,踏上去咚咚的。但对船上的人没有印象,若不是黄勇戴着手铐,一路被他押着开船的话,根本分不清是船长还是船员。

这时,黄勇被扎西卡从驾驶室里垂头丧气地带出来,带到弄要船被劫后关押过他的那个房间,背朝门坐到一张床上。扎西卡持枪守在门口,老实得像头驴,双脚站麻了也不敢替换一下。大概是对他不放心,翁蔑又派来一个喽啰,拿着一把9mm手枪,在船室通道里不停地来回走动,每走几步就掐一下脸上的粉刺。这个喽啰,扎西卡第一次见面,块头比他大多了,长着一对招风耳,不时拧眉叼他一眼,叼得他心里发毛。外面小甲板上,洒满灼热的阳光,反射到船室通道里,将通道照得明晃晃的。

在华平号的一层甲板上,翁蔑又嚼起槟榔,嚼得两嘴岔“血沫”,像喝了猪血。他叫喽啰拿来船员的一条浴巾,用刀嚓嚓嚓割成数条,把船员们的眼蒙上,一起集中到船甲板的左舷处,开始下令屠杀。顷刻间血肉飞溅,子弹打在人身上,像打在草包上,将衣服与皮肉撕开,比电影中的屠杀场面都可怖。

船下面枪响以后,通道里的同伙跑过来,一把夺走扎西卡的AK47,把自己的手枪塞给他,用枪顶住他的腰窝,扬起地包天下巴说,你敢不开枪,我这会儿就让你见鬼去。扎西卡赶紧双手握住手枪,对准房间内的黄勇,表情痛楚地把头歪向一边,扣动了扳机。黄勇像打了个冷颤,后背向上一挺,“啊”地惨叫一声,满脸沮丧崩塌下来。接着他又开了第二枪,黄勇头一耷拉,缓缓地倒在床上。就在黄勇倒下的同时,玉兴8号上的杨德毅也倒下了,躺在驾驶室地板上,整个人被血裹了。

在厨房里看守两个女船员的扎波,两个女船员被带走以后,他感到肚子有点儿饿了,早上来的时候也没吃饭,便埋头寻找食物。狭窄简陋的厨房内,收拾得干净利落,沉浸着一股饭味儿。厨架上搁着锅盆瓢碗,厨柜上摆放着油盐酱醋,还有地下菜筐里的蔬菜,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等待着,等待厨娘李燕到时候来做饭。

扎波正目光爬上爬下寻找食物,外面砰砰啪啪枪响了。他当是泰国军人开火了,跑出来准备撤离,刚好碰上路过的翁蔑,翁蔑以为他要当逃兵,啪地吐掉嘴里嚼剩的槟榔,抡起手枪的枪柄砸到他嘴上,你这个胆小鬼,还是不是个男人?

扎波被砸掉一颗牙齿,砸得满嘴是血,像嚼食了槟榔,疼得心里喊爹叫娘,也不敢发出声来。他这才明白,原来并非泰国军人开火,是同伙们在屠杀中国船员,便急忙蹲下身子,朝船甲板的左舷处开了枪。刚才翁蔑骂他胆小,不是一个男人,让他实在有些委屈,他连老婆都无所谓,还在乎杀几个中国人?可是人小言微,他又不敢在翁蔑面前辩白,只能把委屈同打掉的牙一口吞进肚里,将满腹怒气发泄到中国人身上。

打完以后,他离开华平号,捂着半个脸,跳上守候的快艇。这时,他才感到两臂被枪震得发麻,耳朵也肾虚了一样作鸣。还有被砸的嘴巴,疼倒是不疼了,却火辣辣地发烧。就在他撤离的时候,扎西卡也从华平号上下来,跟其他劫匪一起上了快艇。

扎拖波端着机枪,一直在快艇上执行警戒。华平号一侧又有玉兴8号挡着,他并没有好好看清楚屠杀的场面,但从那枪声能听出中国船员被杀的惨状。同伙们的凶残他毫不怀疑,可一下捆绑起来杀那么多人,他还是头一次经历。他不知道,自己也去屠杀的话,该是个什么样子……

 

15

走上穷途末路

 

按事前说好的,翁蔑带着人跳上快艇一撤离,岸上的泰国不法军人就开火了,一挺M60机枪和8支M16步枪仿佛吸食了“丧尸浴盐”,疯狂的屠戮声听起来像狂欢,大约屠戮了五六分钟才作罢,抛下一片口吐残烟的弹壳。

河上途经的船只,在江心或老挝一侧,远远地听到了枪声,甚至看到激烈交火的场面,但都习以为常地过去了。还有公路上的汽车,也和驶过的船只一样。在金三角,枪声是断不了的,杀人也不足为奇,只要枪声砰砰响起,不是抢劫行凶、警察与毒贩枪战,就是黑吃黑、杀手在追杀。刚才还好端端的,坐在咖啡馆里喝birdy,或拿着毒品做交易,或在赌场玩“龙虎斗”,一会儿就可能暴毙街头,漂尸湄公河上。

而且不习以为常也不行。按金三角的规矩,事不关己就闭嘴,看见也当没看见,谁要是多管闲事,谁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别说是小老百姓,连缅、老、泰三国政府甚至世界,多少年来都拿金三角没辙。换句话说,如果没有犯罪杀人,也就不是金三角,在金三角杀一个人,如同灭一条狗,宰一只鸡那么简单。只是这次太惨无人道,13名中国船员太无辜了,中国从官方到民间一片声讨,网上有关的内容铺天盖地,才引起世界的震惊与关注,才使糯康团伙走上穷途末路。

那天,泰国清盛警察局接到报警,几名警察开车赶到时,劫匪已乘快艇撤离,9名不法军人正在开枪扫射,船上远远地腾起一阵白烟。停止射击后,7名军人提着枪上了船,留下2名在岸上警戒,其中一个过来拦住他们,说正在执行任务。

按照泰国的法律,军队有权单独采取缉毒行动。几名警察没办法,只能待在离船七八十米远的地方干等着。他们看到登船的泰国军人漫不经心地提着枪,有一个嘴里还叼着香烟,从一个角落晃荡出来,又晃荡到另一个角落去,好似在船上闲逛。间或传出三几声枪响,听起来像是补射,又像是虚张声势。

他们还听到了对讲机的通话声:

船上的问岸上的,这么多尸体怎么办?

岸上的回答,留得越少越好,免得惹麻烦。

于是,除了玉兴8号的船长杨德毅,其余的船员都被抛入湄公河。整个抛尸过程,就像电影中德国纳粹在集中营清理犹太人的尸体,或者屠宰场往车上搬运宰杀掉的猪羊,一个人抓住船员的胳膊,一个人拽住船员的腿,合力丢进两船中间的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抛下去的时候,船员身上的血滴答不止。河水瞬间被染红了,一缕缕的血盘桓在遗体周围,然后一起被翻滚的漩涡吞没。

这是事后有关当时现场的3段文字:

 

现场封锁持续了两三个小时,直到泰国军人离去后,警察才开始登船做现场勘察。负责指挥现场调查的一名泰国警察官员介绍,他先登上靠近岸边的“华平号”,看到船上有很多弹痕,一层左舷甲板有大量新鲜血迹,甚至有肉屑溅在船尾的帆布上,这就是中国船员被集中射杀的地方。弹痕检测显示,“华平号”上有多达47处枪击痕迹,至少来自8支枪,包括AK-47、M16、M60、9mm手枪和11mm手枪等5种枪型。

“华平号”的厨房里留下了11枚弹壳,门窗上遍布弹孔。在一间船员卧室里,床单、枕头、衣服上都有大量血迹,子弹贯穿了床板。DNA比对确认,这些血迹来自船长黄勇,帆布上的肉屑则来自死者陈国英。

“玉兴8号”因为停靠在靠江中的位置,受损情况相对“华平号”要轻些,发现了15处枪弹痕迹,射进射出的都有,至少来自3种枪型的7支枪。

 

当然还有关键的毒品,在华平号上搜出2袋,在玉兴8号上搜出2袋,价值2000多万人民币。糯康没有耍花招,泰国不法军人也没有爽约,一切都是按预谋进行的。接下来的事情,如果不出现什么意外,在毒品堂而皇之的掩盖下,双方就会用13条中国人命换取各自的好处。

第二天,太阳一如既往地在湄公河上升起后,急于邀功求赏的泰国不法军人,就带着4袋毒品到警察局报案了。他们之所以到警察局报案,是按照泰国的缉毒分工,军队有权单独采取缉毒行动,但案件的调查要由警方来办,毒品必须交给专门机构进行鉴定。至于案件的经过,只要毒品“缴获”在手,那太容易编造了,完全可以想见。两艘中国货船走私毒品,在查缉过程中遭到激烈抵抗,船上一人被击毙,其余的弃船而逃。一切行动和处置都合法合理,而且死无对证。如果不是中国政府反应强烈,事态变得十分严重,不管编造得如何漏洞百出,大概像金三角以往类似的案件一样,例行公事地调查一番,就马马虎虎过去了,最终罪恶被栽赃成功勋,所有参与罪恶的人都如愿以偿。

9名泰国不法军人是(音译):少校车彭,中尉阿奴颂,士兵查仁彭,士兵易提沙,士兵喀尼颂,士兵猜哇,士兵巴扎,士兵彭,士兵潘沙。

 

翁蔑跳上长尾快艇,回头张望一眼两艘中国货船,与岸上即将开火的泰国军人,命令快艇立即返航。砰砰啪啪的枪声又响起后,他打电话告诉桑康·乍萨,事情已经办完。

给桑康·乍萨打完电话,他很想再食一颗槟榔,可是兜里没有了,便端起架子迎着河风坐下。今天的行动,他自认干得漂亮,剩下的事和他无干了,他完全可以回去交差了。回想船上的情形,特别是那血肉迸溅的场面,比吸食了毒品都亢奋,不亚于曾拿3个缅兵做活靶,就像心中生出一条狗来,正趴在甲板上吧嗒吧嗒舔血,舔得他对河上的过往船只视而不见,对飞溅到脸上的水花无动于衷。

快艇飞驶着。

一返回散布岛,翁蔑不等快艇停稳就跳上岸,一只苍蝇追逐在身后,大步穿过乱石和沙包,去向桑康·乍萨汇报,说13个中国人全杀了。杀就杀了呗,桑康·乍萨轻描淡写地说,似乎船上人多的话,再杀几个也无所谓。他伏在一块大礁石后面,脸被礁石上的一丛荒草遮挡着,早瞭见翁蔑急匆匆过来。然后掉后头来,笑笑地问,那船上的钱财呢?说罢打量着翁蔑,打量得翁蔑浑身不自在,好像他偷藏了财物似的。

翁蔑非常扫兴,他说,没什么钱财。

桑康·乍萨便收起笑,那你去报告老大吧。

为防备不测,糯康已从散布岛回到山中的大本营,翁蔑给他打电话时,他正站在大草棚里一边等待消息,一边望着不远处树木掩映的鱼池,有鱼在水面上游来游去。鱼池是喽啰们闲下挖的,鱼也是喽啰们闲下养的,用来补给营地的伙食。一条蛇似的小道,从鱼池旁七拐八绕而去,消失在营地外的密林中。那是通往山下的必经之路,在临近营地的路上,布有暗哨、地雷和手机遥控炸弹,曾让围剿的军警吃过不少苦头。

在电话中,翁蔑把跟桑康·乍萨汇报过的话,又向糯康重述了一遍。糯康听完也没表示什么赞许,而是给弄罗打电话,说咱们的人已经做完了,不知道他们怎样,我有点儿担心。弄罗在电话中笑道,老大放心好了,这点儿事算啥,他们会处理好的。

弄罗说得没错儿。

为伪造一个缉毒假象,9名不法军人除了将12具船员的尸体抛入河中,还将玉兴8号上杨德毅的尸体在驾驶室里精心布置了一番。在地上呈左侧卧姿势,右手边放着一支AK47冲锋枪,与劫匪射杀杨德毅时留下的弹壳,现场看上去非常一致,好像进行了激烈的抵抗。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作为一拨军营里久混的兵痞,竟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那就是冲锋枪的保险并没有打开,“扳机还处于保险挡位”,而且枪上也没留下杨德毅的半点儿指纹。仅凭这两点,现场的真实性就不堪一击。

等得到泰国军人的可靠消息后,糯康又从大本营返回散布岛,让桑康·乍萨把参加行动的喽啰叫来,说今天的事不能说出去,谁说出去我杀了谁,连你们的老婆孩子也不放过。作为这次行动的奖赏,他每人给了一万泰铢和5颗毒品。

以往一个月才能挣3000泰铢,今天一下就得到这么多,扎波心喜得屁滚尿流,把普密蓬国王的头像贴在嘴上亲吻一下装进衣袋。手里把玩儿着5颗毒品,越看越抑止不住毒瘾,当下吸食起来。看着扎波的贱样,翁蔑眼中掠过一丝轻蔑,这小子只要有毒品,再砸一枪柄也不要紧,便说上午中国船上那么多毒品,你咋不拿上吸呢?

扎波早忘记被砸的疼痛,将一口烟埋头吞进肚里,然后抬起陶醉的脸来,张开丢掉一颗牙齿的嘴巴,讨好地笑道,您不放话,我敢去拿吗?

而扎拖波呢,当时并没有拿到钱,只拿到5颗毒品,钱是扎西卡第二天给他送去的。送去的时候他不在家,给波涛罕恩种地去了,是他老婆打电话告他的。给扎拖波送下钱,扎西卡就叫上扎波到山上打猎去了。山上的猎物多啦,有松鼠、野鸡、猴子、麂子、山猪,打到什么算什么,带回去煺洗煺洗,架在火上烤熟了,蘸上盐巴朵颐。

两个人拨开迎面的树枝树叶,兴冲冲地穿行在密林中,扎波一边留心周围的动静,一边给扎西卡讲述昨天他看守的两个女船员,正讲到一个女船员摘下腰包给他时,头上方冒出一只乌鸦来,昂首站在一棵望天树的顶端,警告似的向他们发出粗哑的叫声。那树早死了,树皮已经脱光,浑身枯乌乌的,像具朽骨挺立着。

扎波停下脚步,仰望着树上的乌鸦说,今天运气不错,肯定能打到鸟。

扎西卡赶紧放下枪,双手合十道,我也相信,咱们不会空手而归。

在他们国土上,牛和乌鸦都不一般,牛被视为“神牛”,乌鸦被视为“神鸟”。但是神鸟的出现,并未给他们带来好运,那天他们只打到两三只鸟,也许是身上杀气太重,鸟们一见他们就逃走了。反倒霉运袭来,一时间风声骤紧。

事发后,中国很快就做出本国船只停航的决定,湄公河航运一落千丈,又倒退回从前的光景,往来商船所剩无几。大码头变得冷清淡水,小码头荒了。糯康对团伙成员说,事情闹大了,咱们在河上待不下去了。他站在草棚前,环顾一眼散布岛,最后说:

不想散伙的,跟我上山,想散伙的,拿钱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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