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牵荆山湖,风云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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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赵美萍

【2018年,是我国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作为一个伴随改革开放时代成长的亲历者和见证者,趁着今年9月回国探亲,我回到了少年时曾经血泪合流、颠覆命运的地方——安徽芜湖市小荆山,一来凭吊那段无悔的青春岁月,二来向曾经奋斗过的战场致敬。——幸福是奋斗出来的,四十年光阴荏苒,四十年奋斗不息,终于成就了如今的自己。

荆山有两座,分别名为大、小荆山,也是历史上“荆山寒壁”所在地,曾有古诗云:“平芜一望连天水,峭壁寻千宿暮云”。据说,古时即使炎夏干旱,壁上也有冰水落下,滋润凉爽,并且壁顶隐约可见“寒壁”二字,寒壁之说便由此而来。自古以来,大、小荆山隔湖相望,宛如一对不离不弃的兄弟。也有传说,两山为二郎神挑担而来,挑到此地,放下歇息,大湖就是那扁担化成。元代历史学家欧阳玄(欧阳修的后代)在芜湖任知县时,曾在这里写下优美诗篇:“一山西出一山东,八字分明在水中,古往今来多少恨,客愁无不在眉峰。”因此,大小荆山又名“峨眉山”,湖又名“欧阳湖”。据说当年还流传过一首歌谣:欧阳湖上有奇字,荆山山里有财宝。识得奇字山门开,金银财宝滚滚来。】

“赵老师,这就是你砸过五年石头的地方吗?”

“山在哪里?石头在哪里?怎么只剩下一潭湖水?”

2018年9月23日上午,和我一起来到安徽芜湖市小荆山的,还有来自全国十多个省市的我的铁杆读者朋友们,他们也是中国著名写作网校“陈家大院”三千学员中的部分学员。说是学员,其实他们也是各行各业中的佼佼者,他们中有商人、记者、作家、律师、工人、会计、家族企业管理者、自媒体人、旅游达人……他们来自浙江、江苏、湖北、河南、四川、安徽等地,因为共同的文学爱好,我们紧紧凝聚,惺惺相惜。听说我回国,又是中秋节前夕,他们主动要求跟随我一起参观我在自传《谁的奋斗不带伤》中多次描述过的小荆山,亲身感受一下当年我为了改变命运而拼搏奋斗过的地方。

这次小荆山之旅,由网校校长陈清贫老师亲自带队,陈清贫老师既是我在《知音》上发表文章的伯乐和后来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他也是一名知名作家,出版有《玛雅星空》、《我在朝鲜的三天三夜》、《我的情人失落在六千万年以前》、《寻梦陈家大院》、《追逐星星的孩子》等著作。

当我们二十多人沿着雨后略显潮湿的进山石子小路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一个蓄满湖水的天坑措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只见湖面清澈、波光粼粼、深蓝透明如瓦尔登湖。不远处,一个青年男子在湖边挥杆垂钓。残山、碧水、孤人,构成了一副静美的画面。曾几何时,这里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如战场,如今看来,竟恍如隔世了。

站在一潭碧波前,我不由陷入回忆之中……记忆中的小荆山,如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坟,顶峰高不过二三百米,一百多户人家围山而居,多数人家以砸石为生,石头是那种最普通的石灰石。当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成为山上最小的采石女时,山体已被开采成一个躺着的“凹”型,矿工们像孜孜不倦的贪食的蚕,将地面上的山体中间蚕食一空后,接着往地下一层的纵深处蚕食,第二层啃完后,再啃第三层,一层层蚕食下去……那些被开采下来的石头,被装进板车,用卷扬机卷上地面,送进破碎机。经过破碎加工后,石头的命运也有了不同的走向,有些被送去铺路,有些被砌进墙壁,有些成了铁轨上分散火车重量的路基石,有些成了石灰……唯独没有成为工艺品,可见荆山石之普通。

彼时,改革开放之风刮遍全国沿海地区,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国家财政扶持,使得沿海那些风水宝地经济发展迅猛,GDP遥遥领先。而安徽本是穷中之穷的省份,人口多,资源少,加上频频光顾的洪灾,更是让这个穷省屡屡雪上加霜。农民想要脱贫致富,唯有因地制宜,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于是,山上每天中午和傍晚响起的隆隆炮声,对当地农民来说,好似“芝麻开门”的符咒。几声炮响后,山体震颤,数百吨石块倾泻而下,惊悚如山体滑坡,壮观如万马奔腾,只待炮声停歇,躲在放炮洞里的人们带着夺宝的疯狂,发足狂奔,去争夺拼抢那一堆堆生财的“宝石”——砸一吨碗口石可换八毛五分钱。很快,争抢石头的争吵声,伴随着砸石声此起彼伏起来。头顶上,放炮后松懈的石块随时摇摇欲坠;山脚下,人如蝼蚁,在石缝里刨食求生存。

然而,开山放炮、砸石卖钱,毕竟是苦力活儿,流血流汗不说,甚至还会丧命。我的继父就曾亲眼见证过,一名同伴去查看哑炮时当场被炸飞。我也曾亲眼见过,一名尚未成家的年轻矿工,在撬动一块石头时带动了一大片的石块移动,他被倾泻而下的石块整个人埋没……虽然他有幸捡回了一条命,从此却一只腿长,一只腿短。在我的数年砸石生涯中,我将数百上千吨石头砸得粉身碎骨,石头则回报给我满身伤痕。我们虽然彼此伤害,却也彼此成全。它碎得其所,我伤得所值。对我来说,哪怕伤痕累累,那也是奋斗的勋章,并且终身无悔。

记得小时候,曾在课本中读过一篇叶圣陶先生的散文《小青石》,描写两颗被河水冲上岸边的小石头的命运走向,小黑石满足于现状,甘于平静,天天躺在河滩上晒日光浴,也觉得无比惬意。但小青石希望自己能够进入都市,成为玛瑙或水晶,哪怕成为发簪或纽扣,也比终身躺在河滩上晒太阳有意思。但最后却阴错阳差,它被工人运到都市,被搅拌进了混凝土,终身躺在马路上被人践踏。小青石从最初的心高气傲,慢慢习惯了被千万双鞋子踩踏,并且懂得了奉献之乐。文中有一段话令我牢记:自己成为让一切人走的道路,这事情再快乐没有了。它不属于姓张的,也不属于姓李的,不是谁的私有物,而是为大众服务的无数石块中的一块。它和同伴一起,支持着大众的脚。它不再羡慕水晶和玛瑙了。它想:“这样才是最有意义的生活。”

在命运的大潮中,我们何尝不是一块块分布在不同环境中的石头?什么样的生活有意义?什么样的付出最值得?每块石头都有各自的定义和价值取向,每个人的奋斗目标也不相同。四十年风云变幻,有人成了商界巨贾,有人成了艺术大家,有人成了文学泰斗,有人成了阶下之囚,也有人成了孤魂野鬼……

“这些湖水从哪里来?为什么如此清澈啊?居然还有人在这里钓鱼?这里养了鱼吗?”有文友问道,也打断了我的思绪。

陪同我们参观的荆山老居民、马塘镇赵邦华会计用方言对我们讲解:“几年前,由于环境保护需要,采石场停止了开采,矿坑被废弃,天水逐年积聚,形成了湖泊,这里有数百亩水面,因为石壁中特有的矿物质渗进水中,所以湖中寸草不生,清澈见底,最深处约有数十米。”

“这里真美,像西湖,也像一个世外桃源。”文友们一边赞叹,一边掏出手机纷纷拍摄起来。

“为什么这里不形成一个文旅产业?这里历史也有,故事也有,名人也有——比如赵老师,她在小荆山的奋斗经历几乎在全国家喻户晓,完全可以以她为品牌,做个文旅产业啊!”来自湖北武汉的儒商张平先生颇有商业眼光,马上点出商机。

“前几年,有位商人来此,投资承包了这里,准备改建成农家乐,形成周末游玩、垂钓、吃住一条龙,但是后来由于政策上的一些原因,至今尚未完成。”赵会计言下有些遗憾,他随手遥指湖边一幢只有几根水泥柱的烂尾建筑,“你看,那就是未完的农家乐建筑。”

我特别能够理解他的遗憾,所谓“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乡村改革,远比城市改革难度更大,不仅没有大笔资金和优惠政策扶持,还涉及到农村环境治理和土地规划制度等诸多现实问题,细节问题更是综错复杂,使得很多创新项目计划完美,却难以实施。

我想更完整地看看曾经奋斗过的地方,于是手脚并用爬上半山坡。坡上杂草丛生,灌木纠缠,三四十年过去,岁月枯荣,它们一成不变的朴素和茂盛。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我居高临下极目远眺,那一片静默的湖水,像守着满腹秘密的哑巴,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神秘莫测的波光。我一边用手机录像,一边对着屏幕自言自语:很难想象,当年的我,是如何走过那段艰难岁月的……我也在心中自问:如果换到现在,让我回到当初,我是否还有勇气,扛着十八磅的大铁锤,抡圆了胳膊,砸向那一块块巨石?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无路可走,哪怕刀山火海,也只能勇往直前,否则,何谈出路?何谈幸福?

走出山口,我带着文友们来到村中漫步,村中十分寂静,连猫狗都未见到几只。赵会计边走边向大家介绍:“现在村中留守的多为老弱人士,年轻人早已飞出山外打工挣钱。荆山人很勤快能吃苦,很多男人在外搞装修或者去工厂上班,女人做家政,一年也能攒十几万,很多人家在芜湖市里买了房,从此迁居城市,过起了城里人的生活。”文友们听了啧啧称赞,但我心里却略感惆怅。大约十年前,小荆山附近的农田全被征用,当地农民不再种地,政府给每人每年1000元的口粮补助。而近些年来,随着物价的水涨船高,这点补贴远远不够。并且多年过去,田野里野草萋萋,传说中的新农村建设并未出现。小荆山目前也即将面临拆迁,不久以后,这里也许会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山。农村居民城市化,虽然为文明发展大势所趋,却也永远失去了什么……而失去的,比得到的更珍贵!

在我生活过六年的老宅基地上,继父亲手垒起的石墙老屋早已荡然无存,一个硕大的变压器沉重而寂寞地砸在那里,像一个忠实的老奴守护着空空的家园。当年我离家之后,由于当地水利建设需要,父母搬迁到了村部办公室居住,这里随之修建起一道拦河大坝,当地也叫圩埂。圩埂另一边就是荆山湖,荆山湖在我家门前形成了一个“U”字型湖泊,我家就在“U”字底部,当时并无拦河大坝作为安全屏障,所以每当夏季洪灾泛滥时,我家便被洪水围困成孤岛,有时蹲在门槛上便可锤洗衣裳。

记忆中的荆山湖,曾是我除了小荆山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春天的荆山湖芳草如茵,我最喜欢春天放牛,牛在身边默默吃草,我则躺在草地上数云朵想心事;夏日的荆山湖碧波荡漾,对面的大荆山倒映水中,如一副天然山水画;秋天的荆山湖湖水退去,露出陆地,人畜可以自由通行;冬天的荆山湖平坦干涸,一马平川……我曾在湖里洗头、洗衣、洗澡;曾把我的初中录取通知书放进水中飘走;曾在湖边捡过不少鸭蛋;曾在冬天时穿越它去对面的大荆山与初恋男友约会,我的初吻也遗失在这里……

然而,在这个秋季的九月里,荆山湖却以一种出人意料的丑陋面目迎接我——它裸露着坑坑洼洼、千疮百孔的躯体,大小不等的水塘泛着令人恶心的浑浊之色,触目惊心,这也许是挖塘造坝留下的后遗症。站在圩埂上,我一时愣住,就像见到久未谋面的初恋情人,被Ta面目全非的变化弄得目瞪口呆,相认心酸,不认心痛。时过境迁,在不长的三四十年时光里,它竟以令人心痛的速度未老先衰了。都说“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可是,出走的未曾苍老,留下的却已先衰。岁月到底饶过了谁?

伫立湖边,冥冥中似有一种顿悟:外面的荆山湖干了,但在荆山的矿坑中却又聚集起另一个湖泊,这才是名副其实的荆山湖,它掏空了五脏六腑,迎接天水形成湖泊,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补偿与轮回?对我来说,无论荆山湖,还是矿坑湖,两水之间,总有一脉相承,那就是我难以磨灭的游子情。

离开小荆山时,我忽然想起,从前八月,山上遍布石蒜花,学名也叫彼岸花或曼珠沙华,那时年少,不懂它的花语,只懂它美艳绝伦的样子。常常在砸石间隙,便去山后采摘,组成一把攥在手中,迎风挥舞,艳似火把。它的奇特之处在于,花开时无叶,叶盛时无花,花叶永不相见。我长大很久后才明白,它的花语有多种,各国不尽相同:日本花语是“悲伤回忆”,朝鲜花语是“相互思念”,中国花语是“优美纯洁”……而关于彼岸花的传说更是众说纷纭,凄美绝伦。传说最多的是这种——它是盛开在幽冥之界、黄泉路边的接引之花,红色通向地狱,白色通往天堂。

假如有机会,我想在荆山上种满彼岸花。无论红与白,无论天堂与地狱,无论“悲伤回忆”还是“相互思念”,盛开着,便是最美的风景。我要请它守护荆山湖这一潭碧波,守护我们在奋斗中消逝的青春岁月。也许再过四十年,哪怕归来已非少年,哪怕湖干石烂,然而深情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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